赐婚的圣旨压了两日才由康和东亲自送往宁氏府上，康和东接过圣旨的时候颤了两颤，暗自叫苦。
这宁家他也不是没去过，以往去的时候多是送些赏赐甚么的，宁家老爷也欢喜。可这一回，他看一眼手中明黄的圣旨，送的却不是好消息。也不知沧王如何看中了宁家的幺女，按这二人是绝不会有交集的，更勿论谈婚论嫁了。
可沧王是元帝跟前的红人，又是亲亲的兄弟，他的事儿便是天大的事儿了。
康和东领了两人匆匆往宁家去了，在宫门外迎头撞上了宋哲瑜，赶忙跪下来请罪。宋哲瑜却不是不讲理之人，瞧他行色匆匆便知是要事在身，也不为难，抖抖衣袖，道：“康公公先行。”
康和东微低下头。“宋相先请。”
他在元帝身边伺候多年，朝堂之事也鲜少不知，对于宋哲瑜这人他却有些犯怵，辨不清他这心里头究竟在想些甚么。既辨不清便不敢轻易招惹，好在宋哲瑜这人虽身居要位，脾气却好得不得了。
宋哲瑜单手一捋山羊胡，微笑道：“康公公莫要误了要事。”言罢，意味深长地瞟一眼他手中托着的圣旨。
康和东心里一抖，头埋得更低了。
宋哲瑜抖抖衣袖，不加理会，迈开步子往宫里去了。元帝召他觐见，想必又是为了梁家，他略叹气，相煎何太急。
康和东爬起来，甩甩衣袖，顿时又神气起来。“快跟上快跟上，别磨磨蹭蹭，误了事儿你担得起麽。”
后头的太监们手脚利落地爬起来，跟紧了他，几人足下生风似的往宁家去了。
再那宁家自宁贵人仙去之后便鲜少再有赏赐，宁家老爷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眼巴巴儿等着宫里头来圣旨。乍然之间来了几位公公，却是叫宁老爷吃了一惊，顾不上研究这里头的蹊跷，手忙脚乱地吆喝奴子设了香案，才规规矩矩地跪下接旨。
康和东平日里待人也是谦卑有礼，一旦念起圣旨来却霸气十足，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。念完了，两眼一眯，笑道：“恭喜恭喜。”
宁老爷才缓过神来，应声道谢，两眼却不见神采，倒像是充满了忧虑。
一旁早有婢女取了一只精巧的荷包来，垂着眉眼悄悄塞到他手里头，他反手一握，捏住了婢女的手。婢女惊得挣开了，他却眯着眼跟没事人一样，笑：“宁老爷想的周到，咱家这就不叨扰了，告辞。”
宁老爷瘫坐在椅上，手中圣旨却捏得更紧。他深深地吸了一气，对着一旁的婢女道：“去把四姐找来。”
宁家统共四位姐，大姐宁沁便是宁贵人，二姐与三姐已然出阁，如今便只剩下四姐宁璇尚待字闺中。
婢女忸怩一下，为难地涨红了脸。“四姐不在府上，她一早就出去了。”话间，双手把衣裳下摆扭出了无数细纹。
宁老爷双眉一拢，怒气涌上来，手中圣旨啪地一下打在案几上，又赶忙拾起来揣在怀里。“她去哪儿了？”
婢女一惊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，却支支吾吾不肯。
宁老爷双目一瞪，她心里一抖，声：“四姐给赵姨娘上坟去了。”
赵姨娘是宁璇的生母，在与宁夫人的争权夺势中败下阵来，气急攻心，一命呜呼了，留下年仅十二岁的宁璇。赵姨娘去世以后，宁璇就归入宁夫人膝下。宁夫人与赵姨娘之间争斗不休，对宁璇却视如己出，吃穿用度与嫡女宁沁一模一样。宁沁封了贵人以后，每每有宫里来的赏赐也都是随了宁璇的喜好送过去，当真也是不易。
可即便是这样，血缘之亲却不可磨灭。
宁老爷长叹一声，暖下声儿来。“四姐回来了便让她过来，我有话与她。”他顿一顿，似想起什么，朝那婢女问道：“你叫甚么名字？”
婢女微垂眉，“画眉。”
正阳殿
宋哲瑜瞟一眼正襟危坐的元帝，缓缓道：“据微臣所知，刑部侍郎武季昨日的确到过梁府，是应他夫人梁玥所求去探望兄长的。不过逗留一个时辰便离开了，想必不会有差。”
元帝不做声，只微垂下眉睫。
宋哲瑜继又道：“圣君防范梁家是应当，可那事......”他瞅一眼元帝，见他并不反对，才接着往下。“臣以为圣君操之过急了。”
元帝浓眉微拢，凤眸深垂，略有些恼怒之色。“是朕没沉住气，可......”他毕竟不过弱冠之年，虽继位数年却逃不开年轻气盛。
狩猎场上的情形并不被外人所知，旁人只知梁大将军被一支突来的箭射伤了，却不知道那支箭是出于元帝之手，更不知道元帝出手是因为梁大将军手中的弓箭对准了他。
箭离了弦，他才意识到这不过是梁大将军的试探而已。
“如今局势尚稳，圣君何必对梁家步步紧逼，难免狗急了要跳墙，您呢。”宋哲瑜谦谦有礼，却聪明地避开了正面回应。
元帝轻叹一声，似默认了他的看法。
宋哲瑜又道：“养犬者以绳系之夺其自由，犬对主人却忠心不二，圣君何不同样系之以绳。”
元帝眸光一闪，顿时豁然，再细细看向宋哲瑜，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悠然模样，只微眯起来的眼眸里略带一丝狡黠。父皇生前指了政绩寥寥的宋哲瑜来坐这丞相的位置，他原是颇多怀疑，私心里以为父皇眼花昏聩识人不清，到此刻才知父皇是看中了他的大智若愚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点头受教，恭敬之心油然而生，与此同时心中却又生出一股忏恼来，略心虚地避开宋哲瑜的眼神。“宋相不止是我朝堂之柱，教授子女亦是悉心，朕能得槿美人在侧，是朕的福分。”
宋哲瑜闻言却是一顿，随即略翘起唇角，俨然不在意地摆摆手。“木槿自幼散漫惯了，恐怕伺候不好圣君，还望圣君见谅，能赐她一个安然，微臣便知足了。”
元帝暗中吃了一惊，没料到宋相竟连后宫之事也了如指掌，顿时心里微慌，思忖若是有朝一日他倒戈相向，可如何是好。硬生生压下心头惶惶之感，安抚似的道：“朕定然不负槿美人，也不教宋相为难。”
宋哲瑜依旧眉目平和，拱手道：“如此，臣便先行谢过圣君了。”
恰此时，康和东推门进来，悄声道：“圣君，奴才已去过碧玉宫，槿美人那边已然安排妥当。”
元帝凤眸轻弯，瞄向宋哲瑜，却见他漫不经心似的听着，俨然看破他的心思。他却宛然一只正讨好主人的猫，主人的漫不经心教他觉得无比挫败，顿时失了兴致。
宋哲瑜是何等聪慧的人，见他兴致缺缺，便给台阶，：“木槿得圣君眷宠，老臣倍感荣耀，老臣谢主隆恩。”
元帝扯一下唇角，勉强提起兴致来，笑容却失了生气。“宋相这么，朕深感不安，康和东，取黄金樽来。”
宋哲瑜眼梢一抖，唇角止不住上扬。
这世上最可怕的战役不是在战场上，而是在朝堂上，他俨然占据一角，却不知在另一角站稳脚的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