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扶暖春花明媚,公主府的花园姹紫嫣红甚是热闹。
穆若宜正坐在软榻上晒太阳,鹅黄色衣裙鲜亮明媚,衬得她更加白净。芙蓉面微红,大抵日光明耀,她微眯着双眼,高挺的鼻子像狗一样皱了皱,仿佛闻见园中花香,满足地绽开了笑容。
梁冀垂下眸,亦步亦趋地跟在紫竹后头。
穆若宜忽然扭过头来,清亮的眸子突地一闪,亮晶晶湿漉漉,微眯一下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“梁太医,劳你跑一趟了。”
梁冀微笑一下,并不吭声。公主的架势摆在那里,他哪里敢承她一句辛苦,遂将姿态摆的更低一些。把诊箱往地上一搁,躬身道:“烦请公主伸手。”
穆若宜眼儿一弯,紫竹便上前将她扶起来,她正儿八经地端坐在软榻上,双腿盘成打坐的姿势,温润的脚趾微露出来,指甲浅粉。
梁冀脸上微热,正儿八经地挑出一块白色锦帕来覆在她的腕上,顺势跪下,把头一低再不看她一眼。
穆若宜心里一沉,面色渐变。
“公主已然无恙,只需再休养几日便好。”他低着头,不卑不亢地话。
穆若宜嗤笑一声,不再搭理他。
紫竹便来领了他出去,绕过花园时,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,却见穆若宜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,竟有些无措起来,慌忙择路而逃。
紫竹笑道:“公主何苦捉弄梁太医,瞧他也是憨厚之人。”
穆若宜唇瓣一扯,笑得有些瘆人,摆手道:“你不懂。”
紫竹自然不懂。
年前,南国武宣帝到访,宴席上曾提及两国联姻之事,当时元帝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,她以为自己要被遣送到南国去,吓得花容失色。好在武宣帝只是信口一,往后再也没提过,她这才稍稍平下心来。可她心里清楚,身为公主是逃不出政治联姻的,可她终究情愿一搏,哪怕半途而废。
昨日是她第一次见到他,当时他在静贵人面前的卑微温顺几乎灼伤了她的心,她从未见过将姿态摆得如此之低的男子,似乎静贵人能多看他一眼便是他的荣耀。
她甚至嫉妒于这样的低顺。
紫竹挑眉,口无遮拦,“我瞧着梁太医为人甚好,咱们欺负老实人总归不好,若是教圣君知晓......”一顿责骂却是逃不掉的。
穆若宜摆摆手,懒洋洋地靠回到软榻上,眯着一双亮眼儿,满不在乎地:“你不我不,圣君哥哥自然不知道。”
紫竹扁扁嘴,不出话来。温婉公主的古灵精怪在北国皇城也是无人不知的,即便惹出什么祸端来,圣君也都是睁一张眼闭一只眼地坐视不理,倒也没人敢多半句。
穆若宜弯弯唇,道:“你去与吴老头,公主府往后都交由梁太医照看。”
紫竹无异议,虽然公主捉弄梁太医是不对,可把公主府交给他照看也算是一桩美差了,两下相抵他也不吃亏。
可是梁冀断然拒绝了,义正言辞地指责穆若宜言行不妥当,自己虽是太医,却也是有原则的,绝不接受。
紫竹气得面色僵白,咬着唇瓣不出话来。到底是公主看重的人,她也没胆子自作主张,冷哼一声拂袖而去。
穆若宜听完紫竹转述的话,眉开眼笑,啧啧有声,眯着眼儿睨她,“梁太医又岂是你能应付得了的,早知道有这么一出了。”
紫竹愤愤,腹诽,既然早猜到了,何苦要她跑一趟,这是逗她玩呢。
穆若宜摸摸她的头,宽慰道:“你再修炼修炼,往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紫竹眼儿一斜,甚么叫有的是机会。
穆若宜却闭口不言,懒洋洋地靠回到软榻上,装模作样地睡过去了,恨得紫竹直冲她呲牙。
梁冀再回到梁府,已然日过头顶,尚来不及换了衣裳就匆匆往东院里去。阿照与梧桐双双立在书房门外,见了他,身子一矮叫声公子,却丝毫没有要让他进书房的意思。
梁冀好笑地瞧着二人一本正经的架势,指指自己的胸口,道:“进去通传一声,该换药了。”
梧桐唇一抿,看了阿照一眼,阿照努努嘴,她便推门进去了。
梁冀往门缝里瞧一眼,梁骞正端坐在书案前,一袭藏青色衣袍几乎与书房里的晦暗融为一体。他心中没来由地一沉,直觉烦闷起来。
片刻,梧桐出来,笑:“爷允了,公子请罢。”
梁冀微微颔首,细辛挎着药箱跟了进去。梧桐与阿照悄声道:“爷的脸色阴沉得跟要杀人似的,只怕心里苦着呢。”
阿照眉心微皱,想起狩猎场上匆匆那一眼,元帝对姑娘似乎很好,姑娘也不拒绝。莫要爷心里不舒坦,即便是他瞧在眼里也是难以接受的。他摸摸揣在怀里的福禄寿翡翠手镯,略有些不屑地撇嘴。
梧桐又瞅他一眼,慢吞吞地:“阿照,我心里总有一个念头,在咱们爷的心里姑娘的分量是极重的。”
阿照手一顿,抬眼看向梧桐,惊愕地张大了嘴巴,“你甚么?”
梧桐轻叹一声,“你几时见咱们爷这么失控过,也就是姑娘入宫那几日,爷像变了一个人,阴沉沉地要吃人一样。”
阿照偏头一想,倒真如她所言的。这世间,唯有情字最难清道明,他猛然想起一人,顿觉心中沉痛愈加,噎得他不出话来。
这种感觉蚀人心骨,像毒,慢慢沁入身体,最终让你疼得满地打滚。
梁冀面无表情地对上梁骞平静无澜的双眼,顿一顿,开口道:“大哥,我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恨过你。”
梁骞闻言,凤眸微勾,横扫过他的脸。“我知道。”他何尝不是痛恨自己,如果当初足够坚决足够担当,定能将她留在身边。可是在万里江山面前,他放她离去,眼看着她投奔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,与他并肩同看万里江山如画。
梁冀冷哼一声,手下却不停,熟络地替他换了药又裹上布条。梁骞缓缓地披上外裳,抬眸看向他,慢条斯理地:“阿冀,梁家并不欠你,你与静好之事只能怪缘分太浅。”
梁冀手中的药罐嘭地一下砸碎在地上,碎屑溅了一地。细辛赶忙蹲下来收拾,却被梁冀一把揪住了,恶狠狠地瞪她,“我竟从不知道你心中是这样想的,梁骞,你爱得起她,我便爱不起了麽。”
梁骞一顿,眸色转暗,面色也逐渐沉下来。
细辛不管不顾地拖着梁冀逃出书房,梧桐正扭头过来,瞧见了,满是诧异地走过来,“这是怎么了。”
细辛抚着胸口顺气,正要回应却被梁冀猛地甩开了手,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院,她心中一怔,悻悻地闭上嘴巴。
梧桐:“他二人争吵了?”
细辛点点头,想了想,添了一句,“是为了姑娘的事。”
梧桐面色大变,心中暗叫糟糕。姑娘已然入宫封了贵人,他二人却仍旧不肯释怀,可见心中的分量有多重,只怕要比过夫人去了。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