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公子梁冀彻夜未归。梁府派出所有厮婢女去找,竟未果。
三月里,满城都是春风过后的落英。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早,才三月初便开得热烈,俨然已有败谢之姿。
细辛蹲在梁府门外,嘤嘤地哭。
冬青见她哭,烦躁地一跺脚,眉头一拧,恶声道:“哭甚哭,又不是哭丧。”
细辛哽了一下,哭得更厉害。
梁艺正出来,眉梢皱起,无甚表情地看一眼冬青,道:“若真要哭丧,可还轮不上你。”冬青面色一白不出话来。在北国,即便主子有甚不测,像他这样没分量的厮是连哭丧的资格都没有的,更妄提别的。
梁艺又转眸看向细辛,温润出声,“起来罢,你即便是哭肿了眼睛,也是无济于事的,不如回去南院候着。”着便握住她的手腕,微微用力将她拉起来。
细辛抹抹眼泪,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。
冬青冲手掌心里哈了一口气,略有些愤愤,“公子若回来了,我定要向他好好道道,岂有此理。”
梁艺眸中噙着笑,待他完才缓缓地接过话,“主子们的事儿,何时又轮得上你道了?”
冬青自知失言,刷的一下涨红了脸。
梁艺平日里多是温煦平和的,虽身居管家之位,对厮婢女却都是谦虚有礼,鲜少有严厉苛责的时候。时逢梁冀出走,冬青又口出妄言,他才不得已开了口。
几人正着话,怀玉出了来,俏生生地立在门口,半个身子埋在阴影里。“老太爷吩咐不必再找了,各自回去歇着罢。”她微绷着脸,声音却清脆,在漠漠黑夜里像点翠一般生动。
梁艺应下,怀玉也不多半句,转过身子便回南院去。
冬青轻哼一下,“怀玉倒是好福气,没跟着姑娘入宫就算了,竟还能伺候老太爷,真是几辈子攒的福气。”
梁艺看他一眼,但笑不语。
哪里是怀玉攒下的福气,本就是将军心疼姑娘,生怕她留下的人受了欺负,巴巴儿地送到了南院。实则南院根本不缺婢女,老太爷深居简出,有沉香一人伺候着也就足够了。可将军亲自送过去的人,又是静贵人留下的,老太爷也不好不收。是以怀玉到了南院,倒真是谋得了一份闲差。
梁渊气定神闲地品着茶,见怀玉回来,扬扬手中的翠玉碗。怀玉抿抿唇,拎了壶倾身过去替他斟茶,忍不住问道:“老太爷心里便不担心公子吗?”
梁渊睥她一眼,她手一抖,险些撒了茶水。“他自有他的去处,儿子大了,终究是由不得爹。”
怀玉心绪复杂,张张嘴却甚么也没,悻悻地立在一旁。
梁渊得却是没错的,梁冀自然也没有流落街头,他在街头肆里喝得酩酊大醉,陈年的桃花酒芳香怡人,入口醇厚后劲却足。几坛桃花酒落入腹中,后劲才慢慢上头,他醉得不自知,伏在肆的土灰木桌上安然地睡过去了。
平生难得糊涂进,醉生梦死灌三杯。
睡得正酣,却觉面上丝丝凉意,如被浇了凉水。他面色铁青地抬起头来,面前聘婷而立的却是温婉公主穆若宜。嫩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如雪,蜂腰纤细勾勒出玲珑身段,一双黑亮的眼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。身侧一袭紫色宫装的婢女正是紫竹,手里还端着一只木盆,俨然是罪魁祸首。
他满腹怒气正欲发作,她却憨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手臂,眯着眼儿:“喂,你好像心情很不好。”肆里油灯如豆,灯火枯黄,映在她面上。他心中一软,慢慢舒张开了紧皱的眉头,不吭声,却颤颤巍巍欲起身行礼。
她一把按住了,正色道:“梁冀,我要跟你做个交易,你同意吗?”
他听不真切,勾着桃花眼笑嘻嘻,半真半假地:“同意,刀山火海,我梁冀绝不推辞。”
穆若宜心中微怔,他的发湿漉漉地淌着水,俊颜微湿,隔着一层烟笼似的纱。她心中猛然一动,随即眉开眼笑地挽住他的手臂,:“好,你跟我回公主府去。”
他点头。
一念不起,万缘皆寂;繁尘如梦,各自为安。
紫竹头疼地看着二人,心里寻思着若是教圣君知晓了,她该如何解释这事儿。想不到辙,太阳**里阴森森地疼起来,嚷道:“公主,您真是疯了不成,公主府里岂能有男子留宿。若是圣君知晓了......”
穆若宜扫她一眼,阴沉沉地道:“若是圣君知晓了,本公主就要了你的命。”她面容正经,丝毫没有顽笑的意思,紫竹生生地打了个寒颤,她从不知道顽劣的公主发起狠起来也挺威严的。
两个灰衣厮立时上前,一左一右地握住梁冀的胳臂,将他扶着往外走。梁冀也不推辞,顺从地由着他二人扶将着。
肆老板苦着脸,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态,两只手死命地相互搓揉着才得以克制住内心的愤懑。这人喝了他好几坛陈年桃花酒,酒钱还没付呢。可面前这人是大名鼎鼎的温婉公主,他有几个胆子敢跟她要酒钱,只怕是要自认倒霉了。
穆若宜总算识得人间烟火,朝紫竹努努嘴。
紫竹愤愤,却认命地掏钱。
一行人离了肆,没出几步便看见一顶青色轿,厮率先将梁冀送上轿,随后立在轿边候命。穆若宜笑嘻嘻地钻入轿子里,在梁冀边上坐下了。四抬的轿子本就,容她一人时尚且恰好,如今再添上一个便显得狭窄。
他倚在轿上,眼皮沉得睁不开,只觉得鼻尖有香气萦绕,那香气他识得,是昨日为温婉公主就诊时闻到过的。
厮抬得稳当,梁冀睡得也稳妥。
穆若宜凑近了看他,半晌,低低地笑出声来。他倒是长了一张极俊逸的面皮,配上勾人的桃花眼,高挺的鼻梁,也算是一个美人了。只是......她微微抿唇,她每一次见他,他的桃花眼里都充满了悲伤与惆怅。想必静贵人伤他亦是极深,她竟有欣喜,他受伤愈深她便愈能轻易打动他罢。
这般想着,竟觉心里暖洋洋的,迟来的春意肆意漫了上来,将她围裹起来。
紫竹道:“公主,即便梁太医为人憨厚,你带他回公主府总是有违礼数的。”
穆若宜白她一眼,“你懂什么。”
紫竹撇撇嘴,若有所思地瞧梁冀一眼,脸上突然洋溢出一丝兴奋,眼睛里流光溢彩闪闪夺目。
穆若宜瞟她一眼,懒洋洋地:“别打他主意,他日后可是要做驸马的。”
紫竹猛然听到,惊愕地张大了嘴巴,驸......驸马!她眨眨眼,指指梁冀。“公主不是在笑?”
穆若宜郑重地点头,一本正经地回道:“这事岂能顽笑。”她微微咧开嘴,极得意地看着梁冀,心想这一回即便南国国君再谈联姻之事,她亦是不惧了,左右她是绝不肯嫁到南国去的。
紫竹却不知她心中谋划,只觉得梁冀一个的太医实在不足以匹配,顿时耷拉下脸,连语气都不好了。“公主请三思。”
穆若宜不屑地白她一眼,还三思作甚,她一早派人去盯着梁冀的时候就想好了,左右他心中装着静贵人,她心里也没有期待,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也不错。
至少不必嫁到南国去了罢。
听南国那边可不比北国富庶,还听南国的大皇子是个城府极深心狠手辣的人,她这样毫无心机的人若是嫁给大皇子,岂不是羊入虎口,届时她能否自保尚未可知。想到这里,心里面竟隐隐有些生惧,只祈愿武宣帝早早地将这事忘记了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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