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好心绪错乱,不敢抬眸,生怕泄露过多情绪。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喜欢上那个人的,好像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,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深入骨髓。
初到梁府时,她沉默不语,梁玥却是活泼好动性子,耐不下心来照顾她。直至她离开梁府嫁入武家,将她托付给梁骞。每日噩梦惊醒,她便伏在枕上哭泣,生怕惊动了怀珠怀玉,便死死地咬住帕子不让自己发出声响。
有一夜醒来,他坐在她榻边,温热的手掌贴在她额头上,低声安慰她,不怕,此后有我护着你了。她侧目看过去,晦暗之中他凤眸晶亮,身姿颀长,心中无端乱了一阵,随后却沉沉地睡过去。此后他便像个兄长一般,时常来看她,也时常与她话,久而久之,她终于从失去母亲的噩梦中醒过来,活得像个姑娘。
“他无论何时都将护我周全,我信了。”
那时他刚掳了阮长安回来安排在城外屋里,她跟着去看阮长安,看见她面白如纸心神不宁的模样,一时间手足无措。回梁府时,她悄悄问他,是不是有一日也会有人将她掳走。
他轻笑,摸摸她细长的发,,不会,无论何时我就将护你周全。
她一愣,心中鹿一样砰砰乱跳。转山转水转佛塔,不为修来世,只为途中相见。她惊慌地发觉自己顷刻之间爱上了这个男子,虽注定命途多舛,却至死不渝。
元帝笑,面容精致得无可挑剔,连唇边弯起的弧度都好看得不得了,尤其那一双狭长的眸。“朕并不比梁将军差。”他像个轻佻的毛孩一样,挑衅地斜着眼睛。
静好也笑,轻轻摇头。“没办法。”她也诧异,竟还能与圣君这般平和地这话,似乎与梁骞都不曾这样话过。
元帝慢慢收起笑容,从主位上起来,缓缓地走到她面前。弯腰,:“梁静好,朕与你做个交易罢。”
静好沉默许久,慢慢地点头,殊不知这又是一场生与死的博弈。
*
穆若宜果真从树荫底下寻到了白狮,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,恨不得凑上去亲昵一番。紫竹见不得她这样率性,撇唇道:“公主,您这不妥,还是把它交给奴婢罢。”着,巴巴儿地伸出手去接。
穆若宜不给,紧紧地护在怀里。“有何不妥,本公主觉得挺好。”
紫竹嘴角一抽,识趣地闭上了嘴巴。公主妥当自然就是妥当了,再连圣君都已然不管了,她一个区区宫女又能管的了麽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护着一头白狮回到公主府,梁冀一人坐在院中大树下看书,听着声响,抬眸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穆若宜抿一下嘴唇,抱着白狮欢快地走到他面前,双手一递。“梁冀,送给你。”
梁冀只抬眸看一眼,不屑地扯了扯嘴角,虽不吭声,却也足见他心中并不欢喜。穆若宜再往前递一点,脆生生地:“这是我专门跟静贵人要来的。”
听得静贵人几个字,他眸光闪了闪,搁下手中的书册,面无表情地开了口。“公主殿下,臣几时可以离开这里?”
自那日醉卧酒肆被微服私访的温婉公主带回到公主府,他便再没能离开。问何时能离开,她却笑嘻嘻地,那日他已卖身给她。他当下便黑了脸,无奈温婉公主的脸皮却甚厚,愣是连红一下都没有。
穆若宜悻悻地收回了手,略有些失落地摸了摸白狮的毛发,顺手就把它交到紫竹手里。“你留在这里不好吗?”
梁冀撇唇冷笑。
“我以为这样能帮你,没想到却成为你的困扰。”她垂下眼睫,失去了平日里的活泼与灵动,声音稍有些低沉。“你愿意走......就走罢。”
梁冀站起来,抖抖衣袖,桃花眼里依旧寒冬腊月春意未到。“如此,谢公主几日收留。”罢竟绕过她,直直地往院门走去。
“喂!”紫竹生气地皱起了眉头,这人也太不识趣了,枉费公主如此厚爱于他,还试图要招他为驸马。看来,也是不识人心。
穆若宜很生气,自己苦心筹谋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,她觉得梁冀十分地不知进退,为此有些愤愤。可看一眼梁冀落魄的背影,心里又隐隐有些怜惜,她敏感地察觉出他心有所属,因为他的落寞,她格外包容他的肆意。
紫竹:“他就这么走了?”
穆若宜点点头,“不然呢?”
“您了他是未来的驸马?”
穆若宜再点点头,“没人过不是。”
紫竹哑然。
梁冀到底还是走了,穆若宜到底还是没有挽留他,人与人之间若是没有情感,是走是留都不再是难题。她想,他果然还是挂念着静贵人。
梁冀依旧无处可去,寥落地回了梁府。
梁艺得了通报,立马出来迎接,笑容得体地弯下腰去。“公子回来了。”
他轻应一声,心里有些尴尬,可又不出这尴尬出于何处,只好强自冷静下来。梁艺跟在他身后,“公子可是先回南院?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。
梁冀点头。
梁艺这回倒没再话,只引着他往南院去了,临到院门前,他低声道:“老太爷了,公子若是不能以大局为重,便不用再回来了。梁家只作没您这个少爷。”
梁冀心中一凉,却不应话。
细辛听了声响,如鸟一般欢快地跑出来,拉住他的手臂,左看看右看看,红着眼睛:“公子,您可算是回来了。”
他拍拍她的脑袋,算是宽慰了,眉眼却瞥见梁渊站在院里,身后跟着沉香与怀玉。怀玉是她的人,他心中一阵钝痛,却弯着唇笑:“我不是好好的嘛。”
细辛鼻头一酸,原本强忍着哭意,他这话一,却再难忍住。眼泪哗哗地落下来,转眼就打湿了整张脸。
“进来罢。”梁渊中气十足地开口,眉眼之间却也颇为欣慰,只是转瞬又被平淡与威严遮掩过去了。
梁冀应一声,迈开腿进到院里。衣摆一撩,在梁渊面前跪下来。“父亲,是阿冀胡闹不懂事,您别生气。”
梁渊亲自将他扶起来,眸中精光一闪而过,随即便露出欣慰的笑容。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了。”言语之间却似颇为牵挂与想念。
梁冀见惯了,桃花眼一弯,手中折扇一开,又是往日风度翩翩的冀公子。唇一弯,:“父亲,这几日是温婉公主收留了儿子,因为不曾受苦。”
梁渊眼中有光芒闪闪,面上威严稍褪,侧目道:“温婉公主养在公主府里,又岂能与你相识,休要胡八道。”
梁冀眼儿一眯,倒也不在意他的质疑。“儿子不敢欺瞒父亲,确是温婉公主带儿子回的公主府。”
梁渊略有些迟疑,随后道:“阿冀,你终是懂事了。”看尽世事的双目中精光尽漏,唇角扬起满意的笑容。
与人斗,看天时地利;与天斗,看机缘巧合。
他目色沉下去,勾起一丝冷笑。
这场博弈终是要开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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