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收到信，有多惊疑自不必细说。
前几年黛玉还在荣国府的时候，莫莲时常上门拜访，跟府里的姑娘们多有往来，时常带些小礼物，三春都挺喜欢她的。
但要说交情，只能算一般。
探春不懂对方怎么会在这时候给自己送信，还邀她过去。
不过……
她如今一无所有，更不是国公府的小姐，连住的地方都是下人屋子，哪里有什么图谋？
想到这儿，探春指尖一收，抓了抓信纸，皱着眉，眼里神色变幻几许，最终定格在坚定上。
她看着洁白信纸上飘逸灵动的字体，隐隐有股预感——这或许是她的转机。
下人们惦记着恩情，暂且还把她当小姐看，可人心是经不起消磨的，她总得自己想出路，还有环哥儿和赵姨娘。
往日家她总瞧不上他们小家子气的做派，但不管发生什么，他们始终是她的亲弟弟和亲娘，还有宝玉哥哥。新八一首发
第二天，莫莲听丫鬟来报说“贾三姑娘来了”，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探春，连忙叫人请过来。
她倒是不意外，因为她觉得探春本就是一个不服输的人，只要有机会，绝对不会就这么认命。
莫莲随意整理了下衣服，抱着手炉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暖阁，不一会儿，门外丫鬟打起毡子，探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。
她现今分外朴素，头上没有任何饰品，只有两根木簪固定乌黑的长发，上身是件淡青色棉布小袄，下面一条深青马面裙，外面披着一件不薄不厚的斗篷，只是勉强保暖，丝毫跟华丽扯不上关系。
即便如此，看模样气度，远胜普通人家的姑娘。
“外边儿冷，探春妹妹快进来。”莫莲笑着朝她招手，态度亲切，就好像她还是国公府的小姐那样。
探春心中一动，压下即将上挑的眉毛，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莫莲。
莫莲看似随意，实则在暗暗关注探春的反应，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，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和圆润的处事手段，轻轻一笑，轻柔的声音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。
“今日请探春妹妹来，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呢。”她上前两步，抓起探春的手，将自己手里的暖炉塞到她手上，“寒冬腊月，你刚从外面进来，先暖暖身子。”
探春愣了下，实在想不通自己现在这个情况，有什么能帮到她的。
“莲姐姐怕是说笑了，不是我要推辞，我现在是什么情况，想必姐姐再清楚不过，姐姐怎么可能需要我来帮忙。”她自嘲，垂下的眼睫挡住她黯淡的眼神。
“你不要妄自菲薄，我找你，可真是有事呢。”
“我手下有不少铺子，等开年，我还打算再开几家分店，一时也找不到可信的人，就想到了你，我早听凤姐姐说你是个有才能的，当初府里要开源节流，旁的太太奶奶们都不同意，唯独你十分支持，还从旁辅佐了许多，岂不是说明你有这份才能？”
“好妹妹，你愿不愿意来替姐姐做个掌柜，跟姐姐一起做生意？”
莫莲说得一脸真诚，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电视里招贤纳才的头子。
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，她确实想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拉探春一把，但她估摸着直接送钱，别说以探春的脾气会不会要，就算她要了，能关照一时，还能关照一辈子吗？
要是探春愿意来自己这儿当着掌柜，帮她经营铺子，倒是两全其美，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。
对土生土长的闺阁姑娘来说，抛头露面做生意，这个挑战还挺大的。
探春心神一震，瞪大了眼睛，脊背不自觉挺直，眼神直直落在莫莲脸上，完全顾不上会不会冒犯对方。
很久很久之前，她就曾想过，要是自己是个男儿，她早出门自己去挣前程去了，何苦困在高门大院里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扯皮。
但那时也只是想想而已，根本不敢奢望，可现在，竟然有人告诉她，她也可以像男人一样靠自己。
一瞬间，探春心里生出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即将破土而出的豪情，更多的是不可置信，哪怕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，她还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“莲姐姐，我怕是没经验……”
“这点你不用担心，我相信依你的聪慧才干，很快就能上手。”莫莲打断她，“你什么都不用担心，只需告诉我，你愿不愿意？”
愿不愿意？
探春没办法欺骗自己，她其实是愿意的。
至于名声？荣国府都没了，她还是犯官之女，根本没有所谓的名声了。
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志向还是为了拿份工钱养活自己，她都没有理由拒绝。
片刻之后，她抬起脖子，脊背绷得笔直，脸上似乎有气血在往上涌，似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：
“我愿意！”
-
京城里的新鲜事太多了，翻过年关，众人彻底将荣宁二府的事情抛在脑后，鲜少有人知道，莫莲的铺子里又多了个女掌柜。
之前被收留的晴雯，莫莲见她脾气确实改了许多，加上工作十分出色，管理下面的人十分在行，也把她升成了成衣铺子的掌柜。
她现在经营的主要业务有酒楼、点心、成衣、护肤品、杂志话本，还有一些古玩字画，业务范围着实不小，每年光是利润都有两万两银子。
她不急着开新铺子的，但上月有消息传来，说之前派去出海的商队回来了，带了很多洋人的特产。
西洋货物可是稀罕东西，有从陆路那边穿过来的，也有走海贸的，不过海贸风险极大，相应的，价格也十分美丽。
但京城里最不缺有钱人，完全不愁这些货物的销路。
卸货、装修店铺、摆放展览、宣传、销售……一车轱辘的事情忙下来，莫莲几乎是脚不沾地，每天回到家，倒床就睡。
除了铺子，更重要的是，这代表着他们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，海贸或许会就此发展起来。
水溶找人把航线图记录下来，经过多次确认和推论，将这份航线图交给了皇帝，并说服对方继续发展海贸，朝廷可以专门成立一个机构来管理，可以朝廷派人亲自带队，也可以让民间商人自发组成商队，但得缴纳一定的税。
他这个提议正好戳中了皇帝爱银子那颗心，很快就批准下来，指派了他跟另一个大臣负责此事。
水溶想：“海贸，才只是第一步而已。”
牵扯到海贸，莫莲肯定要插一脚，为着这事儿，她又忙了许久。
冯渊想跟她亲近都没机会，心里憋着气儿，又不好发作，只想着等这段时间过去，他一定要她把欠下的都还回来。
莫莲看着冯渊越来越幽怨的眼神，也反思了下自己近日确实忽略了他，正好生意差不多上正轨了，接下来不用再费她多少心神，早早从铺子里回来，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，等他下值回来一起。
冯渊回来，听下人说夫人回来了，径自朝卧房走去，果然看到莫莲倚在桌子上看账本，这半个月，还是头回见她回来这么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