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冀弯腰拾起那纸笺,展开了,上头几个娟秀的蝇头字:愿与君共赏桃开满翘,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静好二字。
桃花眼里掀起一阵狂喜,随即垂眸掩下了,再抬眸时风轻云淡。“大哥,您别生气。”
梁骞黑眸一眯,似笑非笑地瞥过他,又看向怀玉。
怀玉低着头,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泪,因为害怕,浑身都在发抖。
梁骞仿佛把方才那阵怒气压下了,眉眼平和,隐约还露出点笑意。只是这几人看着却心里发毛,这岂不是越平静越可怕,果不其然,顷刻便听得他:“将这丫头带下去。”
南院里的奴子这便围了过来,一左一右将怀玉押住了,怀玉不敢挣扎,只是咬唇唇闪着泪光。
细辛惊恐地看着,前一刻分明还是好好的,下一刻怎么就突然发怒了。她慌乱地只顾站在院里,眼睁睁地看着怀玉被押下去。
梁冀不忍,出口央求却被梁骞打断了,甩袖便往院外走去。没走几步,又停下了,转身慢条斯理却甚是严厉地:“把这院儿里发生的事儿,给姑娘好好一。就她那丫头被我带走了,要人,亲自跟我来求。”
冬青和细辛吓得大气不敢喘,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。且不他们二人,便是连梁冀也被他这番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的,待他走出些路,才吩咐细辛赶紧去通报姑娘。
细辛气喘吁吁地跑到西院里把话了一遍,怀珠心焦得不知如何是好,静好却淡然,双眸凝着远处不吭声。良久之后才缓缓地了一句,“让怀玉呆上一会儿吧,总会放她回来的。”
怀珠不敢别的,忍痛应了。
随后厨房便送了饭菜过来,静好无心吃食,推倦了便到榻上歇着。怀珠独自守在外头,仔细地将这半日的事想了一番,只觉得后背心里一阵阵地发凉。
她不知道姑娘写了什么把将军惹怒了,单凭着她挑了怀玉去送信便知道,她这番举动亦是有意为之。倘若真如她所言需避开将军,她如何能让毫无心机的怀玉去做那事,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知道将军在公子那里,而她实则就是要把信的内容透露给将军。只怕将军一发怒,便遂了她的意了,只是苦了怀玉。
不多时,又下起雪来,棉絮儿似的雪花纷纷扬扬,下得极热闹。光秃秃的枝条上很快便裹上了一层白,周遭静得跟夜里似的。
雪厚过脚背之时,梁冀揣着纸笺来了西院,不等怀珠通报便闯进了静好的闺房。静好被这动静惊醒了,睡眼惺忪地看他一眼,不吭声。
梁冀顾不得男女之别,一把掀了幔帐,一手扣在她的肩上,一手扬着纸笺。“静好,你告诉我,这可是你心里头的真实所想?”
静好缓缓的抬眸,对上他的乌黑双眸,樱唇微勾,反问:“公子您以为呢?”
梁冀掩下眸中焦虑,佯装淡然地别开眼。“我......如何能知道。”
静好眨眨眼,双手环住他的腰身,轻轻抱住了,声音很轻很软却很坚定。“三月桃花开时,若能与公子一同赏花饮酒,定是静好三生之幸。”
梁冀愣愣地看她轻靠向他,发间的馨香有感知般地闯入鼻间,胸腔被欢喜与雀跃占据,竟只顾得上叫一声她的名字,便将她搂紧了。
静好抿唇,将面容埋在他的胸膛上,心中的愧疚满溢出来,将她喉咙堵塞得不出话来。这一生的博弈,从这一刻便正式开始了。
秦家,既弃她于不顾,她必也不会依附之。只是这一场博弈既开了场,是输是赢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“我去禀告父亲,请他老人家为你我主婚。”他欢喜地。“他定能高兴。”
静好轻轻地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掌很宽,手指很长,节骨很匀称。她恍然想到那朦胧中落在她颊上的手指,指腹带了厚茧,有些许粗糙却极温暖。
“我很高兴,静好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静好安抚地冲他笑笑,满腹惆怅却不知从何起。若有一日,他发觉她的意图,必是要恨她。“过些时日再不迟。”
梁冀欢喜得厉害,哪有不应许的。这般了几句,他便回了去,瞧见怀珠时喜滋滋地冲她眯眼笑了。怀珠心中有疑惑,却也不敢多言。
静好掩面坐在榻上,目光沉滞,转眸看一眼外面,只觉得风雪更大了,屋子里也冷了。往常这个时候,怀玉便该端着火盆进来了。为一己之私,她却把天真率性的她置于危险之中,心里愧疚,却无计可施。
外头怀珠轻咳一声,隔着窗子:“姑娘,梧桐姐姐来了,是要见您。”
静好应一声。
梧桐规规矩矩地行礼,声音清脆地着:“姑娘,将军发了大怒,将怀玉关在柴房了,您还是去瞧一眼吧。”
静好蹙眉,他如她所愿地走到了这盘棋中来,可这主宰却无疑是他。她眯起双眸,凝神片刻,抿唇:“那就去瞧一眼罢。”
梧桐在前,静好与怀珠在后,三人出了西院往花园走去。穿过花园,梧桐停下了,环顾四周道:“姑娘,您与将军作对,无疑是以卵击石,何必呢。”
静好一怔,早听梁艺过,梧桐的聪慧绝不输给梁家的任何一个人。这时看来倒真是名符其实,她也不推诿,只浅笑着回了,“蝼蚁虽,却也自有一番天地。”
梧桐明白她的意思,只微笑。“怀玉姑娘不在柴房。”
静好恍然,是他找她。
怀珠甚是担忧,愁眉苦脸地看她,“姑娘,您此番可是把将军惹出大怒了,如何是好。”
静好不吭声,只提着裙裾疾步往东院去。她本欲将他一军,却不曾想被他反将了,现在的局势却不容她多想,只好见机行事了。
到东院,临萍与临月都在院里忙着,梧桐径自将静好带到了书房。静好心中一慌,梁府无人不知,东院的书房是大少爷的禁地。
一袭墨色衣袍,双手背在身后,英姿挺拔,器宇轩昂地临窗而立,孑然而孤独。
她迈进书房便看到这样的场面,酸涩膨胀开来塞满心孔,她正欲开口,那人却已经抢了先机。“过来。”
静好抿唇,强压下心里的酸涩,缓步行至梁骞面前。仰头,才发觉他竟神色紧绷,似乎下一刻就会勃然大怒。
“静好,你可知当年玥儿为何会收养你?”
“郡主心慈,许是可怜我身世凄惨吧。”她垂下眼帘,淡然作答。
这些年,梁玥并不常回府,她甚至记不太清她的长相了。只依稀记得她是一个很美很温柔的女子,双眼里总闪着光,令人不自觉地想亲近。当年母亲死在她面前,她吓得昏死了过去,再醒来就是她坐在榻前照顾她,跟她,往后就跟着我吧。她替年幼的她处理了母亲的丧事,将她接到自己的院里一同居住,直至她出嫁。
梁骞凤眸微勾,似笑非笑地看她。“那你可知我又缘何收养的你?”
静好凝神,想必是一个令人伤心的答案,她却不得不强行去应对。“受郡主所托。”
“不。”他黑眸一闪,眉梢高扬着,笑得众生潦倒。“玥儿所托不过其一,我当年将你收在府上却不止因为这个。”
静好不吭声。
“若不是父亲决定收养你,我绝不会答应了玥儿。”
她咬紧唇瓣,既是老太爷的决定,必是与利益有瓜葛。她不需多想便能知道,她不过是老太爷手中的一枚棋子,如今棋子妄图走出棋局,将老太爷惊动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还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,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,一下把她心中微弱的希望浇灭了。她眨眨眼,仰头看他。她身量高挑,在他面前却显得娇玲珑,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眸中色彩。
“您要我怎么做?”她终是咬牙问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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