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仆三人正跪着,外头临月来通报将军已经到花园了。
秦敏和轻皱秀眉,眸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便冷静了下来,领着临萍到院门口迎接。梁骞瞧见她,面色微微柔和,眉梢轻挑着看她一眼,便进了院门。
静好主仆三人一动不动地跪着,先头已听到临月的通报,这会儿听着脚步声便齐齐地问安。梁骞瞥一眼,问道:“这是作甚。”
秦敏和柔声回应,“怀珠怀玉两个在背后妄论主子们,静好这丫头非要陪着她们受罚,我正犯愁呢。将军回来正好,给我出个主意可好。”
梁骞慢条斯理地坐下了,梧桐送了茶来,他掀了盖儿正欲喝,却又停下了。将茶碗捧在手里,一本正经地盯着看了一会儿,才道:“你二人将始末来听听。”
怀玉正欲开口,被怀珠抢了先。
“早先公子给姑娘来瞧病,我二人送了公子回去以后就到园子里采雪。天儿特蓝,花儿又香,我二人高兴便了一些不该的话。”
静好不觉得挑唇笑了,美眸中闪过狡黠。紫苏来告之她时,她便在心里寻思了一番,借着这个由头探一探他的心,倒也是极好的。倘若他有心怜惜,她便拼了全力也要逃过大选,可假若他无意怜悯......她长睫一垂,深宫红颜催人老,也罢了。
“公子待我家姑娘好,我二人便以此笑,揣测公子对我家姑娘的心意。”
梁骞微眯起眼眸,薄唇轻挑起些笑容来,颇有些忍俊不禁。“只是这些?”
怀玉刚欲开口,怀珠已经点头道:“是,奴婢不敢妄论他人。”
秦敏和姣好的面容略微沉了下来,明眸扫过临萍,临萍心下明白,张口道:“奴婢当时听到怀玉夫人虽是正主儿却不及静好姑娘半分这样的话。”
怀玉垂着头,声的道:“将军,奴婢便是痴了傻了也不敢这样的话,奴婢虽愚钝却也不容临萍姐姐这样诬陷,望将军明察。”
梁骞倒是不恼,梁家落魄之前,梁府各房夫人姨太太闹得那是天翻地覆,婢女奴子死了也有好几十,他岂有不知的。诸如这类胡闹,实是巫见大巫,不值得一提。
他既不话,静好便开了口,“既是我房里的婢女,我自有管教不严之过,将军该怎么罚便怎么罚,静好无怨。”
“罢了,夫人看在我的面上,饶过这两个婢女吧。”他将茶碗递给梧桐,凤眸里笑意浓浓,连唇角都微挑起了弧度。
秦敏和自然无话,顺势饶了怀珠怀玉,且亲自将静好扶了起来。静好长睫微颤,便了一番感恩戴德的话,倒让她不好意思了。可秦敏和是商人之女,其精明岂能被静好比了去,自然也懂她这番作为的道理,面上暖意融融,眸里却结了冰。
三人回了西院,怀珠怀玉在静好面前跪下把园子里的话又如实了一遍,静好往日向来好脾气,这次却发了大脾气,言辞利害,把两人好生一顿责骂。
怀玉委屈地吸吸鼻子,:“姑娘,我得可都是大实话,您若是要罚,我也认了。”
静好冷哼一声,手掌重重地落在案上,“在我西院里你如何话都好,出了这院儿,别人可不容你胡言乱语。今日是将军当下了,往后呢,谁又能保你性命无虞。”
怀珠心知她担忧,当下一声不吭地跪着,这样一来,静好倒是先心疼了,将她二人搀了起来,又细细地查看了她的手背,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你二人往后留意也就是了。”
怀珠怀玉齐声应了。
待怀玉出去,怀珠才担忧地道:“姑娘,幸而将军下了朝回来,若不然,夫人真罚起来,可如何是好?”
静好不语,只轻轻叹一口气。
怀珠倒也明白,心知她是有意为之,可到底不放心,劝道:“姑娘,不管人心如何,您还是要保重自己才好。”
静好微眯起眼眸,看她一眼,抿唇微笑。“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,不如去折几支插在屋里,想必极好。”
怀珠知她不愿再提,便应声退了出去。
怀玉心性天真浪漫,自是想不到这里头的深意,眨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动好动,拎只竹篮就与怀珠一同去了梅园。有了此前这一桩,怀珠也不愿多话,两人便只管挑了最好的梅枝剪下来搁在篮子里。
临近午时,天儿放了晴,漏下一些阳光到院儿里,比起前几日来又是暖了几分。静好到院中看书,大抵是看书看得倦了,她便合了书倚在软榻上睡了过去。
梁骞走近时,看见得便是一副美人倦睡图,心神一晃,竟不觉得又深凝几眼。
前有武家幼子以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形容她,后有阮家次女她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
他深知她之美如当空皓月,淑雅安静。
他解下身上大氅,弯腰披到她身上,眸光瞥见她手边遗落的书卷,拾起来看一眼,竟是西厢,不由莞尔。
这四年时光匆匆而过,待到他再将目光倾投,她竟已长成窈窕淑女。
所谓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他又怎会不知梁冀的心思。只是,他心中一沉,若当年她母亲不曾带她闯入喜堂,她如何能被卷入到这场明争暗斗的风波当中。这般想着,手指竟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颊上,指下滑腻软嫩,心里更是软得与稀泥一样。
静好蹙起眉,双眸微开,随即又眯了起来。他背光站着,面上神情晦暗难辨,青色衣袍却顺着细风一摆一摆。
梁骞心情颇好,弯着腰逗她,“被日头眯了眼了?”
静好面上一热,粉唇微嘟,挣扎着坐起来,身上披着大氅便跟着滑了下去。梁骞退了两步,拾起大氅搁在一边,笑问:“那两个婢女呢?”
静好抿抿唇,“许是出去了。”
梁骞眉眼温和,笑容更是璀璨,惊得她不知作何反应才好,愣愣地看了半晌,才喃喃道:“我让人去找。”杏眼轻转,才发觉他竟没有带了阿照出来。
“不必了,我有话与你。”他走近两步,微弯下腰,眯着眼睛看她。
静好一窒,便知不好,却佯装淡然地抿唇道:“将军请讲。”
梁骞直起身子,双手却往身后一背,凤眸轻凝着她的双眼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“静好,我知你对秦家有些记恨,甚至对敏和也一样。”她抬眸,他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,心中竟越发不安起来,唯有垂下眸去。“但秦家老爷毕竟是你父亲,敏和是你长姐,长幼有序,望你谨记。”
提及秦家,静好心中沉痛,当下竟也忘了尊卑有别,仰头道:“将军当年替我起名静好,难道不是要我忘了前仇旧恨?”银牙紧咬,一双雪亮的眸子竟染上了悲伤,盈盈水光,泫然欲泣。
梁骞被她一语噎住,诚然他当年的确是这般思虑,却从不曾跟她过。这女子向来聪慧,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。
“母亲祈望与父亲团聚,故而叫我十五,企盼月圆团聚。他既然置我母女于不顾,我又如何能念他恩情,与他长幼有序?”她心中有恨,是以咬牙切齿才出这番话来,一字一句竟铿锵有力不容置喙。
梁骞面上失了笑意,黑亮双眸中闪过一丝恼怒,这许多年他竟看不出她是这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。不待他话,静好已起身跪倒,不卑不亢地道:“将军若是责怪,静好愿意受罚。”
他看她一眼,便不再话,只静静地看着天空,直至那日头移到了头顶,才听得他缓缓地道:“静好,你必是也恨着我吧。”
她默然听着,心思极快地转着,任她聪慧伶俐竟没能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。可否有责备,可否有嗔怪,她慌乱之际,咬牙道:“静好......恨可恨之人。”
那头他低低地笑了出来,凤眸微斜,眉梢高扬,几不可闻地问道:“我是那可恨之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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