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还未诊断，他也不好妄断，提着药箱上前，虽帐子里的凤姐儿道：“请奶奶把手伸出来。”
凤姐儿依言伸出一只手腕，丫鬟忙拿帕子盖上，这才请老郎中诊脉。
老郎中将自己枯瘦的手指搭上去，一手捋着胡子，凝神细细感受，片刻后才睁开眼睛。
“我家奶奶如何？身体可有大碍？”贾琏迫不及待问。
老郎中摇摇头，“奶奶身体并无大碍，只是……”说到这儿，他话音一顿。
“只是什么？”贾琏正是着急，他这说话只说一半儿，心中已有几分恼,正想发作，却听他说。
“看奶奶这脉象，倒像是有孕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贾琏只觉得自己好像出现幻觉了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真相，愣愣地看着老郎中。
刚生下姐儿没多久时，他确实盼着凤姐儿再生个哥儿，可三四年过去，不知使了多少法子，试过多少求子秘方，她始终没再怀过。
他虽一心想要儿子，渐渐的也觉得这事希望渺茫，本来都没抱多少希望了，这也是得知凤姐儿的症状后他没第一时间往怀孕去想的原因。
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却被告知凤姐儿又有孕了，简直要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过去。
凤姐儿心中也是一惊，一下子直起背，跟贾琏的心情差不多，她也是不可置信，同时又被巨大的狂喜席卷，手不自觉摸向腹部。
那里还跟以前一样平坦，现在却有个小生命在里面。
她平时看着要强，威风凛凛，但子嗣一直是她心头大事。
嫁进来这么多年，她只有个姐儿，没生出半个儿子，偏生她醋性又大，不愿贾琏纳二房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，说贾琏娶了个母老虎。
她听到这些，控制不住脾气，直接把嚼舌根的人教训一顿，回去后又何尝没伤心过？
还好她手腕够强，把府里上下都治得服服帖帖的，又在老太太面前颇为受宠，不然她的处境恐怕比李纨还不如。
只要这胎是哥儿，她的地位就再没有人可以撼动！
“老朽医术浅薄，奶奶月份小，老朽也没有十成的把握，不过结合爷先前所说的症状，倒是八九不离十了。”
“可能是先前奶奶并不知道，近些日子又过于劳累，是以后面还是需要精心调养才是。”老郎中在帐子外细细嘱咐贾琏。
“你先开个方子出来，奶奶身体养好了，爷自有重谢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老郎中忙不迭应承，提起笔就开方子。
他先前还有些担心自己医术浅薄，医不好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会不会被迁怒，现在却对这一趟十分满意，被诊出有孕，哪户人家不高兴，尤其是这种大户人家，肯定不会吝惜那点子赏钱，说不定他这一年的嚼用都有了。
然而，事实是，贾琏给的赏钱比他想的还要多，足足给了五十两，出手不可谓不大方。
老郎中被领着出门时还有几分恍惚和不真实，知道摸到怀里颇有分量的银子，他这心才踏实了，不由感叹大户人家的奢壕。
也是他运气好，赶上贾琏这样盼子嗣盼了好多年的，不然一般人家哪有这么破费。
送走老郎中，又让丫鬟们下去守着，贾琏坐到床边，将凤姐儿半搂进怀里，欣喜溢于颜表，嘴都笑得要咧到耳后根去了，一脸傻气。
“凤儿，我们又要有孩子了。”贾琏的手摸上凤姐儿的腹部，脸上柔情满面，配合着他的好模样，一不小心就能让丫鬟脸红心跳。
“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，还好没出大事儿，你身体底子又好，不然一般人哪里有这样的福气，恐怕……”恐怕后面的话他没说，只能庆幸凤姐儿熬住了，没在不只觉的时候落了胎。
贾琏生得风流倜傥，形容俊美，哪怕他很好色，也不显得猥琐，此时温柔小意说话哄凤姐儿开心，凤姐儿自然受用极了。
她其实也很后怕，尤其是前几天，时时感到力不从心，却又想着自己的面子和威信，绝对不能在最后关头出错，每每都是强撑着去处理事情，有几次险些都支持不住。
她都不敢想象，要是真因为此事没保住这胎，她到时该如何是好。
“你今后万不可逞强了，无论多要紧的事都得放一放，难不成这府里没了你就当真过不下去了？不是还有太太她们？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身体，把我们的孩儿平平安安生下来才是正经。”贾琏想起凤姐之前的逞强有点恼怒，但想着她怀孕，又不忍心说重话，只好放软语气哄着。
凤姐不乐意了，丹凤眼一挑，指着贾琏的鼻子说，“你说的容易，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我在打理，太太早就不管事儿了，几个姑娘年纪又小，大太太那边也指望不上，你说府里上下，除了我，还有谁能担得起事？”
凤姐这话，满满都是傲气和自得，不过她确实有得意的资本。
“那你说是管家重要还是我们的孩儿重要？”贾琏语气也重了两分，脸上不复先前的温柔，“你天天为这个家操劳，落得了什么好处？都是二房把便宜尽占了去，我们大房什么都没捞到。”
贾琏想起之前无意间听人说起荣国府，话里满是讥笑，“你们说这荣国府，好歹也是四王八公里边的，平时自诩是有规矩的大家族，可却长幼不分，我可听说，住在荣禧堂里的是二房不是大房，按理说，大房袭爵，应让他们入住荣禧堂才是，现在却被赶到马棚后边儿去了，你说可笑不可笑。”
另一人也用讥笑的语气回话说，“这还不算什么，听说他们府上有个衔玉而生的哥儿，都说他有大造化，又颇受老太太喜欢，把他当命根子似的，你说以后这爵位，会不会落到这哥儿身上？”
“这可就不好说，毕竟大房也没什么人，唯一一个儿子，既不做官也没读书，每天就为家里的庶务奔波，这哪里是当继承人来栽培，分明是在培养管家。”
“哈哈哈，你说的是，可不就是在当管家使么。”
……
这些讥讽犹言在耳，好似当头棒喝打醒了贾琏，让他开始思考起过去及以后的事情来。
他读书不行，取了凤姐儿后就专心帮家里打理庶务，管着外边的事儿还有庄子上春秋两地的租子，家里有什么需要解决的事也都是他在跑腿，外边的人为了在他这里讨便宜，也极力奉承，让他有种高高在上的错觉，也开始觉得自己有作为。
可被人嘲笑过后他才看清，他这点子算什么，不过是在下人面前逞威风罢了，但凡走出去，不说王夫人比邢夫人有派头，就是他跟宝玉比，别人也下意识觉得宝玉比他尊贵，无非就是所谓的“大造化”。
更不要说二房霸占着荣禧堂，那可是当家人才能住的地方。
贾琏醒悟后，思及过去种种，愈发愤懑，却又无可奈何，既不能撂下挑子不干，但让他继续这么下去吧，他总觉得不甘心。
凤姐儿一时语塞，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夫人是她亲姑母，一个娘家出来的，她自然更亲近王夫人，而且邢夫人小家子出身，她也看不上对方。新八一首发
不过，因为印子钱的事儿，凤姐儿心里对王夫人也起了点疙瘩，此时便没有反驳贾琏的话。
“按理，我们大房袭了爵，该由大老爷住荣禧堂才是，这也倒还罢了，你只说，看现在的光景，这爵位落到我头上的可能大些还是落到宝兄弟的头上大些？”贾琏见凤姐儿这次不再一味偏袒二房，遂也决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。
“我们现在又有了孩子，若是个哥儿，等他将来长大，恐怕只怨我这个做爹的没给他争个爵位。”
有了孩子，他们做父母的，总要为孩子考虑。
凤姐儿靠在他肩上，双手交叠在腹部，贾琏的手包着她的，两人都在为这个还没出世的小生命打算。
因为这个小生命，本该爆发的争吵被无形化解。
凤姐儿听了贾琏的肺腑之言，心有所动，敛眸沉思，对二房的感情渐渐淡去，为自己这房打算的念头缓缓升起。
如果真如二爷说的，以后的爵位都传到二房去，那他们大房还能剩些什么，她现在所做的一切，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