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花阁的厨房最是清楚主子的口味,手脚麻利的御厨不多时便送了晚膳来。静好难得胃口好多吃了一些,怀珠瞧在眼里喜上眉梢,常宁却不屑一顾。他像是看透了世事,总是冷眼旁观,最多在最窘迫的时候才开口提点一二。
怀玉亲自去煮了茶,静好还没喝上,却被常宁轻轻拿下搁在一旁的案桌上。她心情愉悦,不与他计较,便又去拿。他却按在茶碗上,她拿不到,冲他白了一眼,他才慢悠悠地:“怀玉,往后都不要煮茶了。”
怀玉嘟嘟嘴,煮茶是她的拿手绝活,这不让煮茶,她还有甚么本事可以拿出来显摆。可是常宁的话,她是绝不敢违抗的,违心地应了一句。
常宁瞄她一眼,:“往后姑娘的吃食一律要仔细检查,不可出了差错。”
静好促狭地笑他,“我如今倒又娇贵起来了?”
常宁翘一下唇,漫不经心地挑一下眉,不答话。
静好也不辩驳,大凡是个事儿就没有能瞒得过他眼睛的,索性乖巧地抿抿唇,:“是了是了,你们都记下就是了。”
常宁剜她一眼。
怀珠倒不甚么,秦敏和如今也住了进来,左右二人之间的仇怨是不少的,心防备一些也是应当的。
四人用过晚膳便一同在院里纳凉,怀珠取了一把大蒲扇来给静好打风。常宁笑眯眯地瞄她一眼,:“怀珠姑娘从哪儿取来的宝贝?”
怀珠笑一下,:“算甚么宝贝,不过是剪了一叶棕榈来做的,你若是喜欢,我也替你做一把。”
常宁懒洋洋地在石桌上趴下来,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怀珠姐姐话可算话哦。”随即往外头深深一瞥,双唇一弯,狡黠地笑起来。
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阿照提着一只红彤彤的灯笼站在入门处。镜花阁向来不却灯笼,入门处便有四只大红灯笼,红耀耀的光落在他清秀的面容上,他双眸一定,随即进来。那些不能擅入女室的规矩早在梁家揭竿而起之际化为须有,静好不责难,她谨记得阿照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。
阿照走到怀珠跟前,一言不发地将灯笼置于石桌上,又一言不发地擒住她的手腕,毫不费力地将怀珠拖走了。
常宁仍旧趴在桌上,懒洋洋地:“喏,这就被拖走了。”
静好睥他一眼,他面不改色心不跳,仍是一副懒猫一样的表情。
怀珠被阿照拉进屋里,他双手一按,让她坐下。他自个儿却半弯着腰凝她,半晌,一字一句地:“怀珠,如今爷称了帝,我若去求他,自是不难。我如今只问你是否愿意跟着我,假若你同意,我明儿就去求爷。假若你不情愿......”他顿住,好像不出口。
怀珠难堪地看他一眼,随即垂下眸去。这也不是他第一回逼问了,她清楚他的心意,也知道自己最好是应了他,毕竟他是梁骞身边的人,往后的日子不会太难。可她总觉得自个儿心里仍旧担心,皱皱眉,低声道:“阿照,我不知道。”
阿照急了,摆出苦口婆心之态,“不出两日,爷便要登基称帝,我琢磨着总能求个半大的官儿,再不济也能保后半生平安无虞,你究竟在犹豫甚么。”
她仍旧低低地垂着眸,烛火下她瘦削窈窕的身影透射在纱窗上。良久,她抬起眸,幽幽地:“阿照,我到底还是想要自由的,你.....却给不了。”
阿照愣住,这算是拒绝麽,他略有些伤痛地瞪她。他想,她大概是知道他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才这样的。他气急了,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,:“怀珠,你若是不喜欢我大可以明,何苦找这托词。”
怀珠不语,微红了眼眶。她定定地看他片刻,才:“不是的,我只是想要自由,我想了很久很久。”
阿照不吭声,梗着脖颈跟她对峙。
不出片刻,怀珠便败下阵来,她扭身就要离开。阿照的动作却更快,他单手扣在她脑后迫使她抬起头来,她微一抬头,他的唇便落下来。怀珠吃惊地瞪大双眼,随即反应过来激烈地挣扎起来。
平日里的阿照总是斯斯的,他是一个极有分寸的人,对权力有渴望却时刻保持心谨慎,对府里的主子们更是服帖周到。就是这样一个人,面对心爱的女子时仍不免方寸大乱。他松开她,轻喘着:“怀珠,我真的不愿跟着我吗?”
怀珠眼眶更红了,水盈盈的大眼睛里有泪悬而不落。她定定地看他,连细细的**都压在喉咙底下,她:“往后再罢,我心里很乱,想不清楚了。”
阿照轻哼一声,终是将她推开了。
怀珠轻靠在窗棂上,低低地垂下眼眸,连阿照离去也不敢抬头看一眼。她想,她终归是不能拖累到他的,他们之间既不合适,不如早早地断了好。
又过一会儿,常宁慢悠悠地踱步进来,眯着眼儿瞄她一眼,:“怀珠姑娘又是何必,他那么喜欢你。”
怀珠抬眸看他一眼,低低地笑起来,“你也这样我。”
常宁伸手在她头上一揉,笑:“凡夫俗子的话大多是雷同的,你不必介意。”随即又在她头上轻轻一拍,像个兄长似得宽慰道:“你那么聪明的姑娘,怎么这事儿就绕不明白呢。”
怀珠拒绝再听。
常宁又慢悠悠地踱出去,双手往身后一背,挑着眉梢回到院中。静好仍坐着,担忧地问:“怀珠姐姐没事罢?”
他双手交叉在脑后,漫不经心地:“红尘中的男男女女还不都是一样的,你走过的路,她一步不落地都走了一遍。”
“......”
来日清早,正阳殿里商议着新帝登基事宜。
苏祈拱手道:“礼部定当竭力办好登基大典,定不会教圣君失望。”
梁骞凤眸微抬,并不答话。
这时候王怀隽站出来,:“圣君,有一事臣不知当不当。静姑娘该如何处置?”
武季站出来,“静姑娘本是梁家人,自然是要受封公主的。”
王怀隽义正言辞地反驳,“静姑娘毕竟是前朝旧妃,圣君念及旧情留她性命已是开恩,岂能册封公主。”言罢,躬身一拜,“圣君三思。”
梁疏微微一笑,站出来,:“王大人此言差矣,你也属前朝旧臣,如今却官在原职。您这样话,岂不是置圣君于不仁不义。”
“......”王怀隽被噎了一句,愤愤归位。
梁骞大抵对这样的对话并不感兴趣,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周,:“到底的,这不过是我梁家的家事,你们的话都不算数。”
王怀隽哼一声,梁骞眸光凌厉地扫向他,他随即微垂下眼,心中虽愤愤却到底不敢造次。他可仍记得那日梁骞如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剑刺穿元帝的心脏,血流了一地,他却只微微翘起唇,,罢了,如今北国是我梁家的天下了。那之前,梁渊刚死在宋木槿的手上。
“罢了,都散了。”梁骞微微弯了弯唇。今日要带她去外面转一转,自她到梁家起,他还从不曾带她出去过。想到这些,竟有些雀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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