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静好。”梁骞双臂环在她身侧,双手紧紧地抓着缰绳。
静好浑身一僵,她被他紧紧地拥在身前,他只要一开口,温吞轻软的气息便全数落在她的脖颈之上。尴尬极了,红着脸垂着眼眸轻应一声。
“这些年是我疏忽你了,若不是青楚叫你静姨,我险些忘了你已经长大成人了。”他的声音本就冷冽,尤其是在这寒冷愈加的冬日里,在这呼啸而过的寒风陪衬下,更显得清冽好听。
静好的脸更热了,“女孩儿长大总是快一些的。”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有些许颤抖和紧张,虽已是努力抑制,却仍做不到平稳。
“你当年来的时候,才十二岁,头上结着双髻,那模样儿很是可爱。”
静好侧过脸,身后那人呢喃软语,他似乎深陷在往昔的回忆当中,唇角弯出了温柔的弧度,她的一颗心突突地乱跳起来。
俊朗的脸庞被岁月风霜勾勒得更加刚毅,高高扬起的眉梢,漆黑如染的眸子,眼角稍稍向上翘起,再往下,高挺的鼻梁,薄唇微勾着笑意。他这样好看,比起弱冠之年的他又更胜了几分。
“如今你都已经这样大了。”他低沉的声音又顺着温吞的气息落到她的耳中,一字一字地勾着她的心。
她有些猜不准他这话的意思,许是感慨时光飞逝;许是想告诉她已是适婚之年;许是信口一,什么都不是。因为猜不准,她只好沉默地垂下眼眸去,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。
梁骞也不话了,策马奔出了城。
静好闭起眼眸,耳边能听到风声呼啸,她爱这种冷漠的苍劲,爱策马奔腾的潇洒,这些似乎都与娘亲的教诲有悖,却都勾得她心儿痒痒的。
她娘亲叫薛挽心,是从南国来的女子,生得温婉可人,一口吴侬软语直教人心儿陶醉。她好唱歌,会弹琴,最擅长跳舞。可惜四年年前死在异国,连尸骨都没能送回南国,就草草地埋在了北国帝都旒城的郊外。
静好忽而开口。“将军,您当年为何不救我母亲呢?”
梁骞身形一顿,紧扣住缰绳的双手不自觉地用了劲儿,马儿也减缓了步子。他低下头,身前女子只是平静地垂着脑袋,方才这一句似乎成了她无心之问。他又抬头看看天色,心里重重地吁了一口气。
他只知她沉默乖巧,每一次到母亲的坟前都是沉默地祭拜、沉默地陪伴,以至于他为她方才那一问而感到惊诧。他以为她是一只温驯的猫,却忽然发觉她心中藏着一头野性十足的虎。
这四年时光一晃而过,他以为她心中的创伤早已愈合,却从不曾想过,也许有一天愈合的伤口会再次破裂,她会在沉默中爆发。
“十五,你可曾想过这并非我的过错。”
静好把眼眸紧紧地闭起来,只听见耳边风在呼啸,马蹄声突然就剧烈起来。她稳不住身子,在马背上颠簸,忍不住将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。
梁骞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适,伸手揽住她的腰,让她依靠在他的胸前。
她惊骇地睁大了双眸,心口却突突地疼了起来,眼前昏昏沉沉的,天色似乎已经黯了下来。她迷蒙地倚在他身前,依稀有个念头跳了上来,他的胸膛原是这般宽这般暖,暖得足以融化她心里的坚冰。
待她眼前恢复清明,马儿已经停在母亲的坟前。梁骞率先翻身下马,然后把她抱了下来。
静好一落地就离了他的束缚,缓缓地走向母亲的坟,她默默地看着。时隔一年,那坟头又长满了杂草,母亲一人在地下定是寂寞了。她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来一根一根地将那些葱翠的杂草拔起,又整齐地堆在脚边上。
做完这些,她在母亲的坟前跪下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抬起眼眸盯着墓碑看。看着看着,眼角便流下两行泪水。
梁骞走过来,弯下腰,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。“别难过了,逝者已矣,你母亲也不希望你这样难过。”
静好缓缓地转过脸去看他,他依然冷峻严肃,嘴里着宽慰她的话语,眼角眉梢却没有半分温情。
与他相识四载,她从不曾这样仔细地看他,梧桐以往与怀珠她们起大少爷时,总他眉眼鼻唇是如何的出彩,她亦觉得好看,却从不敢正眼去看。如今这样看来,他确是北国少见的美男子。
梁骞愣住,像桃花一样的美艳的女子,满脸都是泪水,直愣愣地看着他,一双眼眸里满是哀伤与痛苦。
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她。
“十五。”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肩头,修长而分明。她只扭头微微一顿,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问道:“梁骞,你为什么不救她?”
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她一直乖顺地随府里的人喊他将军,从不逾矩。
“十五,你不懂。”他眉眼微微低垂下来,神情倒没什么大变,只不过是看上去更加疏离了。她从便是看着这样的他长大了,对于他时常的疏离也早已经习惯,也许连他偶尔施舍的宠护也不过一时兴起而已。
静好不语,抬手擦擦眼泪,唇角微挑出些笑意。当年她不懂,现在她依然不懂,他既不愿意她懂,她便不懂。只是那年幼时经历的噩梦,却阴魂不散地跟随着她,四年如一日,她总梦见薛挽心举着酒杯一饮而尽,随后七窍流血而亡,她的父亲冷眼看着却不制止,她疯了一样的扑上去抱住自己的母亲,可依然于事无补。
她恨这样的梦境。
梁骞看一眼薛挽心的墓碑,又看着跪在坟前的静好,心里的愧疚涌了上来。他微眯起眼眸,若当年不是他一时犹豫,薛挽心不至于死。薛挽心若不死,静好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冷漠孤僻的样子。
可倘若他心软救下薛挽心又当如何,宿命早已定下,生死全不由他了算。
四年前,梁骞与秦敏和成亲。
是夜,拜堂成亲后,梁骞正要送新娘子进洞房,却听见大门外好大一阵骚动,他便停了脚步回头看。这一看,正巧就看见结着双髻的静好被一个明艳的妇人牵着从大门口走进来。
那时候,她还不叫静好,她叫十五。
十五月圆,天下大和。
这妇人不是梁家的亲友,亦不是秦家的亲友。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时,妇人开口了,她叫薛挽心,是来寻夫的。
可是,这喜堂之上哪有她的夫君呢。
薛挽心明媚一笑,:“我亦不知他名姓,只知旁人管他叫‘柏林公子’。”吴侬软语里依稀可辨那女儿家的娇羞。
喜堂之上有“柏林公子”之称的正是新娘子秦敏和的父亲秦柏林。秦家世代以卖茶叶为生,到秦柏林这一代竟将茶叶生意做到了旒城首大。爱茶的多是风雅之人,也就送了秦柏林“柏林公子”的雅号,后来这“柏林公子”的名号更是响彻天下,大凡有茶的地方就有“柏林公子”的故事。
众人自然是将目光都投注到了秦柏林的身上,谁知秦柏林面不改色,一脸平静地:“‘柏林公子’正是在下,但在下与夫人素不相识,何来寻夫之?”
薛挽心气度甚佳,见秦柏林这般话,竟也不生气,只是微笑着:“‘柏林公子’若是不介意,挽心倒是可以拿出证据来。”
秦柏林哪里还记得年轻时的风流韵事,只当是龌龊人意图敲诈钱财,心下不以为然,眉头一挑,气势如虹。“今日我女大喜,念你母女可怜便不与计较,阿昌,取些银两给她。”
他这话得颇有气势,原以为会让薛挽心却步,可她似乎是铁了心的,非但没有却步反而更是笑意盈盈的。众人更是起哄着要她将证据拿了出来,跟在她身侧的姑娘突然开了口,对着秦柏林俏生生地叫了声爹。
秦柏林怒骂:“谁是你爹!休要乱嚷。”
十五虽年幼,却有胆色,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秦柏林:“茶馆里到处着‘柏林公子’的故事,今儿十五也想一个柏林公子的故事,不知各位叔伯是否有兴趣?”
这世上从没有不想听风流韵事的人,自然这些人也是伸长了脖子想听的。
从这对母女的话音中,秦柏林依稀记起了自己年轻时曾与一名南国女子相识相知。而眼前这女子正是南国口音,他猛然一惊,瞟了夫人林素月两眼。见她神色微变,大怒着揪着十五的领子,一把将她拎了起来。姑娘不怕,居然从容地扮了个鬼脸,惹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薛挽心不无心酸,想到秦柏林始乱终弃确是难堪,可她到底出身南国官宦人家,修养甚好,竟生生地压下了愤怒。
“我早听今日是‘柏林公子’掌上明珠的大喜之日,特意来讨要一杯喜酒喝,并送上大礼一份。”
被抛弃的相好竟来送礼,这事儿少见,众人皆惊奇。
薛挽心指指被秦柏林拎在手里的十五,:“我与他的女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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