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残雪,路边枯枝上挂满了冰凌,映着暖阳,乍一看却是烁光粼粼,煞是好看。可惜这冬日胜景,却无人观赏。
旒城的路道一早已有人清扫过了,这时除了两旁略有积雪,道路中央却是干干净净的。梁府各院落之间的路亦然,早有厮将其上的残雪清除了。
静好在这院里已然坐了两个时辰有余,她身上单薄,只穿着寻常的冬衣,连披风都不曾穿。冰冷的石凳上并未铺设褥子,她就这么坐着,手里也只是握了一只印青花的滚金边茶碗。碗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,她似也不在意,只是专注地看着对面暖阁的窗格子。
怀珠从外面走进来,一眼就看见端坐在院里的静好,心里当真是极心疼。自从四年前静好姑娘来了府里,她便日夜跟着照料,眼见这姑娘出落得一日更比一日明丽动人,心眼儿也是一日更比一日较真儿了。
“姑娘,天儿凉,您就别再等了。”怀珠弯下腰来劝道。
静好转眸看怀珠一眼,唇角一弯,露出薄薄的笑意,将手里的茶碗放下。“怀珠,你这还要等多久呀?”女儿家的娇软媚态不知觉地便流露出来。
怀珠眉心微皱,看一眼暖阁,里面似乎还无甚动静。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好是无奈。“姑娘,将军今日不必早朝,这点儿还酣睡呢,您就别等了。”
静好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眯起了眼眸,她似乎也等得倦了,秀眉一蹙,:“咱们回吧。”
怀珠过来搀着静好,唇角弯弯,脸上却露出了笑容。“谢天谢地,您总算是明白了。”
静好不做反应,只是缓缓地站起来,揉了揉略有麻木的腿脚。北国的天真是冷了,她这时倒是想念起南国了,若在南边儿,这天断是不会这般冷的。
“姑娘,您这身子骨本就弱,可不敢再这么折腾自个儿了。”怀珠垂着眸,微笑着。
静好瞧了怀珠一眼,笑:“知道了。”怀珠倒是真心疼她,这些年,若不是有怀珠一直在她身边仔细照料着,她断是不能活到现在了。
“今早冀公子来过西院了,留了些消食的药材,我已经吩咐下面的人熬上了,就等着您回去。”
静好抿着唇,蹙起弯弯的眉。她昨日在前院用膳的时候提及这些日子胃口不佳,饮食积滞,梁冀有心竟然这就把消积导滞的药材送来了。
“待过了晌午,我亲自去谢过冀公子也就是了。”
怀珠温厚地笑着,只虚虚地搀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极冷,刺骨地冷着,怀珠赶忙用手握紧了,静好朝她笑笑,也不推辞。
两人走过东院大门时,静好却突然扭头问道:“园子里的梅花也该开了吧?”
怀珠应道:“早开了,我昨儿经过的时候,看好些花苞都已经裂了缝儿了。姑娘是否要去看看?”
静好摇摇头。“不了,还是回西院吧。”
“这样也好,待会儿我去剪一些来就好。”怀珠知道静好是极爱梅花的,尤其爱红梅,但她也只是嘴上一,却从不见她去赏梅。
“别了,花开满翘才是好,剪下来倒是失了生气。”静好朝那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睫。
怀珠才欲回应,却听到身后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她扭头一看,梁骞正从暖阁里从容地走出来,看了院里石桌上的茶碗,眉心皱了皱。
怀珠心里一惊,方才只顾着搀起姑娘,倒是将这茶碗忘了。
静好侧过脸,微微蹙起眉。“怎么不走了?”
怀珠回神儿,忙不迭地:“这就走。”
那开门声儿静好自然也是听到了,只是这会儿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。起初来这院儿里是想求他带她去祭拜娘亲的,在这院儿里坐了两个时辰以后,她倒是不怎么想去了。
“十五。”他叫她。
冬日清晨的冷冽被暖阳驱散了,他清冽温儒的声音顺风传到她这里。她愣住,想不起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。
抑或是他从不曾那样叫过她。
十五是娘亲给她起的名字,因为娘亲,十五是月圆的日子,月圆表示着天下大和。她期盼着天下大和,这样就能与父亲团聚了。
静好却是他给她起的名字。
岁月静好,与君语;细水流年,与君同;繁华落尽,与君老。
她喜欢这个名字。
“将军。”静好回过身来,上前两步,微微屈身行礼。
他大步走来,身姿魁拔,腰身挺得端直,浑身透露着一种天成的贵气。细细看一眼,那眼睛也是很漂亮的,眼尾撩起一个上扬的弧度,眼神清澈却不甚锐利,淡然地扫过来一眼,竟令人生出一股无所遁形的压迫来。
梁骞走近了,将手上托着的大氅披到她的身上,极温和地责怪道:“天儿如此冷,怎么敢穿得这样单薄。”
静好唇角紧抿,安然地任由他替她穿好大氅,然后微微笑开了,右侧颊上隐约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。“将军,静好有一事相求。”
微风吹来,他身上的青色衣袍轻轻摇曳,好是一番风流。
“你。”他微低下头,正视她的眼眸。
静好抿一抿唇,秀眉微蹙,避开了。从哪一日起,她再见不得他这样温情脉脉的眸光,他眼里若有她便好,可是他眸中偏偏是没有她的。
“今儿是我娘的忌日。”静好垂着眼眸,脚边落了一些残雪,将秋日枯尽的花儿草儿埋在了下头。
她记得这东院里最多的就是凌霄,漫天漫地地将院门儿都掩了去,五六月的时候,蔓上结了花,橙红的一片,宛如日边的晚霞,好看极了。她是极喜欢这橙红的,每到花开那时,便寻着各种由头来东院里走走。
梁骞凝眉看她,将她这温婉委屈的模样映入眼帘,强硬的心不知觉间就软和了下来。他伸手摸摸静好的头顶,“待雪融一些,我便带你去。”
静好低下头,正欲告辞离去,却见一名美貌妇人从屋里走出来,笑盈盈地看着她:“是静好呀,我道是谁呢,等好久了吧。”
静好微微屈身行礼。
秦敏和,梁大将军之妻,旒城茶商秦柏林之女,生得唇红齿白,肌肤赛雪,芙蓉面上一双清澈美眸,直挺的鼻梁,巧的菱唇。身量苗条,着一袭浅红毛边袄裙,竟似少女一般活泼。
秦敏和笑靥如花,伸手搀了静好一把。
静好素来不与她交好,也不什么,只温温地看着梁骞,恍惚片刻之后才告辞离去。
梁骞点点头,看她缓缓地回身,由怀珠搀着往外走。再看一眼院里石桌上的茶碗,茶水已经凉透了,搁在桌上微微结起了冰渣子,想来她是在院里等他很久了。
静好,静好,他的心突然阴霾了起来,宛如这一方窄窄的天地。此刻天色微暗,风雪天的阴霾还牢牢的笼罩在头上。
“阿骞可是心疼了?”秦敏和唇角微微上扬,自然地挽住了梁骞的胳膊。她是最见不得梁骞心疼静好的,纵然静好幼时丧母,但于她而言,静好到底不过是一个与她分宠的女人,虽是顶着梁府养女的身份。
他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一下,笑得温和疏远。“夫人过虑了。”
秦敏和一愣,轻咬唇角,方才在静好面前强行伪装的笑容一下子全垮了。她斜着眼眸瞧他一眼,心头怅然若失。嫁他已有四年光阴,却从没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,当初他一句话收养了静好,她便再没能安稳过。
“阿骞笑了,我也是把静好当成亲妹妹来看待的。”
梁骞但笑,凤眸里忽而掀起一阵淡淡的波澜,心间划过一阵惆怅。想当年他初次见到她时,她还是结着双髻的稚子,他也不过是弱冠之年。一晃多年过去,她已然长成窈窕淑女,他倒是初显老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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