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他只抬眉瞧她一眼便不再理会,只专注于手中书册。他向来爱书成痴,她便邯郸学步,也不怕贻笑大方。
他面前的玄色圆桌上端放一只玉色暖壶,四周围着三只同色碗,第四只却被他握在手上。挨着碗有几只碧色碟,上头整齐地摆着点心。
如花美眷,进可□□添香,退能烹茶煮汤,又岂是她可以比拟的。
她欠身行礼,轻声道:“夫人养育之恩,静好无以为报,区区薄礼,还望夫人笑纳。”
怀珠闻言便将手中锦盒打开了递出,秦敏和不经意地看了一眼,心中一顿,竟是一匹上好的湖蓝云锦,若得巧匠打制想必惊艳,遂示意临萍收下了。随即美目轻抬,笑道:“你我姐妹情分,何须如此见外。”随即瞥向梁骞,见他神色漠然,便又道:“妹妹不日便要入宫,想起来却是令人伤心不已。”
静好淡然回了,“静好心中亦是伤心。”
逢场作戏,谁又不会。
梁骞手中碗搁在圆桌上,砰然有声,另一手书册被卷起,凤眸扫向静好,薄唇微弯似笑非笑。
静好心中骇然,几欲逃走。
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人,不动不语便教人生出恐惧来。静好从未如此惧怕过面前这人,唯恐他将眉目眼色投递到她身上,唯恐自己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情感。
他却只淡淡道:“无其他要紧的事便回去罢,要大选的人了,总不好到处跑。”他眉目平常,竟全无感情。
静好心中大痛,却微笑应了。“知道了。”
出了里屋,梧桐过来领她二人出去,怀珠侧目看去,她红了眼眶,却紧紧地咬住了牙关,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。
一个人,若学不会逼迫自己,便只能匐于他人脚下,尤是后宫的女人。
二人默默无声回了西院,关上大门,静好这才落下泪来,牙关却是依然紧紧地咬着,怀珠看着心疼,只上前将她搂紧了,她便在怀珠的怀里嘤嘤地哭了出来。
怀珠也红了眼眶,呜咽着劝慰几句便再也不下去了。
那日的晚膳却是在西院用的,静好只吩咐厨房做了白粥,就着咸菜吃下一些便早早地睡下了。怀珠心中放不下,守了半夜见她连个转身都没有便去歇下了。
丑时(1点-点)过后,静好醒来,只觉得喉里干得厉害,周身却燥热之极,抬手摸摸额头,却是滚烫。她张口欲喊,声音却梗在喉咙里出不来,挣扎着起身,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赤脚走到桌边倒了杯茶。茶水润过喉咙,燥热微微褪去一些,手一松,茶杯却落到地上打碎了。
“姑娘!”怀珠惊呼,随即推门而入。
她扭头,哑声道:“怀珠,我身上烧得厉害。”
怀珠赶紧将她送回到榻上,柔声宽慰她,“我这就去喊公子过来,姑娘宽心一些。”嘴上这般着,心中却十分忐忑,冀公子白日里的冷漠神色她是瞧见的,姑娘这般伤他,他如何又能不计前嫌。可眼下却也着实无计可施,只好把怀玉喊起来看着姑娘,自己却硬着头皮去了南院。
南院有守夜的厮,见她这般行色匆匆便赶紧将冬青喊了起来,冬青搓着眼睛嘟喃着出来,见了怀珠,心中不满正欲发作。
怀珠焦急道:“冬青,快,我家姑娘病得厉害。”
冬青白她一眼,冷哼:“你家姑娘病了,与我家公子却有什么关系。”
怀珠心中焦急,不欲与他纠缠,便道,“冬青,看在往日姑娘对你好的份儿上,你替我通报一声。”
冬青扁扁嘴,折身去了梁冀的屋子,抬手正犹豫着,吱呀一声门却开了,一身月白衣袍的梁冀傲然立在门口。
怀珠即刻跪下,“公子,姑娘病得厉害,求您救她。”
梁冀当下变了脸色,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,恶声问道:“她怎么了?”
怀珠便如实了,完偷偷瞄一眼梁冀,他神情略微淡然眸色却幽黯,她心中稍稍安了一些,他终究做不到恩断义绝。
“去将诊箱取来。”他痛下决心似的双目一合,朗声出口。
有些人哪,你愈是想尽快地忘掉,她便愈是频繁地出现在你面前,教你不知是快活是痛苦。
冬青不情愿,嘟喃,“公子,她如此无义......”话未完,却被梁冀冷眼一扫,顿在喉口。他心慌地跑进屋里取了诊箱来,认命地跟在梁冀与怀珠后头。
西院里,怀玉正蹲在榻前,瞧见二人进来,鼻头一酸,正欲开口,被梁冀挥手打断了。他几步跨到榻前,静好安然睡着,双颊通红,额上敷着一方锦帕。他心下一沉,竟冒出些难以压制的怜惜,轻叹一声,在榻前的凳子上坐下了。
怀珠交代怀玉候在一旁,自己退了出去。
耳房里,冬青正打着盹儿,被她的脚步声惊到了,猛地瞪大了双眼。怀珠看他眼眶通红,心中甚是愧疚,遂取了些零嘴儿交于他手中。“姑娘早前备下的,我与怀玉一人一份,这些是留给你与细辛的。”
冬青脸色变了变,欲言又止,只垂头盯着手中的零嘴儿看。
不多时,怀玉便过来叫了,是公子已经开了药方。怀珠二话不,从梁冀手中接过药方便往外跑,冬青瞧了梁冀一眼,追了出去。
梁冀偏头看一眼静好,唇角微勾,将心中沉痛压下了,吩咐怀玉,“须得一刻不离地看着,不可出差错了。”
怀玉忙不迭地点头。
梁冀抿唇欲离开,怀玉出声,“冀公子。”
梁冀偏头,含笑的模样有询问的意思,怀玉却哽住了,喃喃道:“路上心一些。”她原想问一句,姑娘如此伤你,你可会恨了她。话至嘴边,却不忍了,既是缘分浅薄,早些了断亦是好的。
待怀珠与冬青抓了药回来,寅时(点-5点)都过了,天色已经微微发白。怀珠打发了冬青回去,自己一头钻进了厨房去熬药。怀玉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好榻前,隔上一炷香便取下锦帕洗一洗,如此折腾了半宿,静好才退了热。
西院的事儿原不惹人注意,只是如今住了一位要入宫的姑娘便变了,一大早便有得了消息的婢女们前来打探内情,顺道恭维了一番。怀珠哪里会不知这些婢女们的九九,哪一个不是想着要跟了姑娘去宫里当人上人的。
只是她没想到时隔一日之后,连甚少回府的二姐永定郡主也赏脸来探望,虽二人相交不深,静好却始终念她恩情,挣扎着起身,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。
梁玥亲自将她扶起,与她一道坐下了。“阿五,是我对不住你,非要将你牵扯到梁家的纷争中来。只是梁家如今难处甚多,大哥也是无计可施。你若要怨便怨我,大哥却是不知情的。”
静好温婉一笑,眉眼轻垂下些,温婉地回道:“郡主大恩,阿五铭记心中。”她忽而眉眼略转,唇角轻翘起半分,“不过入宫罢了,也无甚难的。”这般着,眉梢高扬起来,竟添了些明媚的神采。
梁玥不由为她眸中光彩所怔,心中却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,若她真到了后宫,圣君岂能不为所动。届时她在圣君耳旁吹些枕头风,梁家的困境定能撑过去。
“若你在宫里需要帮衬,我还有武家必然竭力助你。”
静好笑,星眸愈发明亮,像星子般放出光芒,映衬得她的面色更加苍白难看。“郡主,如此我便要竭力夺得圣君恩宠以报答恩情,您这可是要将静好推入火坑了呢。”
梁玥面上一寒,这些年谁又这般与她过话,心下便不能忍,怒道:“阿五,你这些年被大哥惯出来的脾气须得收一收了,宫里头可容不下这样的脾性。”
静好轻靠在榻上,心想不愧是永定郡主,即便是在盛怒之下依旧风姿绰卓,依然亲昵地喊她阿五。如果换了她,定是做不来的。“记下了。”她轻轻摇头,梁家果然没一个是良善之辈,连梁玥这样的女流也一样,嘴一张便能要了命。
梁玥顿一下,轻叹一声。“阿五,你怨我也好,恨我也罢,为了梁家,我只能这么做。”
静好不吭声。
自私地将她推入火坑,竟还能得这样大义凛然,倒也有趣。只是她又欠了谁的,非要承受这些磨难。
恰在这时,雀领着少爷进来了,笑:“姐,安少爷吵着要找您,我便带了他过来。”
梁玥点点头,伸手将粉雕玉琢的人儿搂进怀里,柔声道:“安儿,方才乖不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