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的棠香烧过两遍，吴铭子终于出来，猫着腰走到梁骞跟前。“圣君，姑娘身子无恙，这会儿已经睡下了。老臣开一副药，姑娘吃上半月便可痊愈。”
梁骞一言不发地越过他，大步流星地往内殿走去。
常宁守在内殿，见了他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流了许多血，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。”罢便与怀珠怀玉一同出去，顺手将雕花门合上了。
梁骞快步行至榻前，果见她脸色惨白，长长的睫毛安静地铺着，秀气的眉毛却紧紧地皱着。他抬手覆上她的眉头，试图将她的愁容抚平，她像被惊着，长睫微微一颤，他慌得将手缩了回来。良久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“我竟护不了你周全，你该怨我恨我才是。”
他低头看她，不过几日她却又消瘦不少，颧骨高高地立着。他想起初初见到她时，她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明媚的笑容，面对秦柏林的鄙夷与不屑仍言笑晏晏。他想起他送她入宫时，她平静如常的面容，明明心有怨恨却仍淡然处之。他想起他带她上街时，她端庄得体却压抑不住的唇角上扬。
她那样的倾城之姿，即便是病着睡着也是极美的。他忽而想，若是早一些娶了她，会不会就能避免这些磨难了。他心疼地摸摸她的脸，总想护她周全，却每一次都伤了她。
常宁折回来，矮身道：“圣君，国丈爷在殿外求见。”
他收回手，微眯起眼神，顿了顿，站起来。阿照取了干净的衣裳来伺候他穿上，低声：“国丈爷好大的脾气，怕是知道皇后中毒之事了。”
梁骞不语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，他眯眯眼，：“吩咐御膳房炖上药膳，姑娘需要补身子。”
阿照应一声，恭敬地跟在他身后。
秦柏林自打摇身一变成为国丈爷，多少人趋之若鹜地上赶着到秦府去结交，往日冷冷清清的秦府顿时变得门庭若市。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秦柏林，索性请人来照顾茶叶生意，自个儿落得一身轻松。如今他四平八稳地坐在主殿，品尝着怀珠端上来的茶水和点心。见梁骞出来，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碗搁在案几上，随后懒洋洋地站起来。“圣君，秦某今日是来为女讨个公道的。”
梁骞面无表情地在主位上坐下来，凤眸一瞥，勾唇道：“国丈爷好灵通的消息，难不成是在宫里安插了眼线？”
此言一出，秦柏林立马变了脸色。“不敢，不敢，不敢。”
“那便是朕的朝臣嘴上不牢靠，把宫闱之事到处宣讲。”他斜看秦柏林一眼，“看来朕得好好整治整治了。”
秦柏林尴尬地赔笑。“自然......也不是。”
“哦？”他微挑着眉梢，慢条斯理地从案几上取了一盏茶，轻呷一口，唇齿留香。“那国丈的意思？”
秦柏林不敢接话，悻悻地立在一旁。
“皇后的确是中毒了，是红茴香的毒，需要百岁莲解毒。”他漫不经心地翘起唇角，“朕已经派人去找，国丈不必担忧。”
秦柏林眉头一皱，怒道：“哪个贼敢对我儿下毒，教我逮住，非要将他的皮扒了不可。”话音才落，收到一道凌厉的眸光，一震，垂下头去。
“国丈爱女心切，朕自是不会计较。”他似笑非笑地凝着秦柏林，“国丈若是没别的事儿就回去罢，朕定会保皇后性命无虞。”
秦柏林一愣，随即恍然，他的女婿如今已是皇帝，九五至尊，再也不是他能指挥得了的。他丧气地摇一摇头，告退离去。
阿照低声道：“苏大人已经赶往南国，不出两日也就回来了。反倒是圣君您从午后起便一直忙着，先回去正阳殿歇一歇罢。”
梁骞长叹一气，拿手指按住额头。“阿照，你去叫怀珠来。”
阿照轻抿住双唇，利落地退出去。不消片刻，怀珠跟在阿照身后进来，跪在梁骞面前，：“圣君，您若是要问姑娘的事儿，怀珠只怕无话可。”
梁骞眼儿一眯，轻道：“怀珠，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她，朕知道你最衷心，也知道你心里对朕颇有微词。可今日之事不同往常，你需得想清楚了再回答。”
怀珠头微低，低声回道：“圣君，奴婢不知姑娘有了身子，也不知道是谁要害姑娘。”
“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懿禧宫，她不是一向不爱去哪儿麽？”他轻凝着她，显然是不信。
“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临月来请的姑娘，皇后娘娘想请姑娘吃茶，姑娘便去了。也就是吃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，姑娘身子不爽便让怀玉去请吴太医。姑娘的身子素来是吴太医在照顾，太医院的人吴太医去了懿禧宫，怀玉这才去懿禧宫请人。”她很快也就冷静下来，把这一日发生的事儿细细地理了一遍，又细细地了一遍。
梁骞又问：“此前在梁家，姑娘也曾提到过红茴香，你可识得？”
怀珠摇头，“不识。”
梁骞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，又缓缓开口，“怀珠，朕还有一事要问你，阿照此前与朕提过想要了你，后头又你不愿意跟他。朕想知道，你为何不愿意跟着他？”
怀珠一怔，只觉得心里头才压下的悲痛又活了过来，她抿唇，低声：“奴婢想要自由，阿照给不了。”
他看一眼阿照，阿照不过是面色微变，竟也是风轻云淡地微勾着唇，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“若朕为你们赐婚呢？”
怀珠稍稍抬高声音，“圣君若要赐婚，奴婢不敢抗旨不尊。”
梁骞笑道：“你是姑娘身边的人，朕自然不会干涉你的婚事，好好照顾她，御膳房会送药膳来，千万要叫她喝下。”
怀珠松了一口气，偷瞄一眼阿照，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，讥讽似的翘起了嘴角。她心中一沉，只觉得万般头绪堵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匆匆退出去，背抵在圆木大柱子上，一手捂在心口上，好像这颗心再也不能受她控制了。
梁骞瞥一眼阿照，轻笑道：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阿照苦笑，“她向来是最有主意的，跟她的主子一样。”
梁骞叹气道：“是了，她主仆二人脾性最是相像。罢了，你随朕去懿禧宫，这边就让他们几个守着罢。”
阿照应一声，尾随在他身后出去，越过怀珠时，眸光在她身上胶着了片刻，随即漠然地离去。
怀玉凑到怀珠身旁，笑嘻嘻地：“姐姐，阿照瞧你的样子真是让人好心疼呢。”
怀珠抿抿唇，愈发沉默。
常宁在怀玉的脑门上弹一下，怀玉捂着脑门哇哇大叫起来，常宁弯弯唇，：“怀玉姑娘，莫要打搅怀珠姑娘，她此刻心里怕是乱得很。”
心事一下被中，怀珠不争气地红了脸，故作淡然地折身进了内殿。常宁一屁股在长椅上坐下来，悠闲地朝怀玉招招手。怀玉皱了皱鼻子，走过来挨着他坐下。
“怀玉姑娘觉得照公公这人怎样？”
“......”怀玉撇撇唇角，都是公公了还甚么好不好的。
“怀玉姑娘不喜欢照公公？”
“......”怀玉剜他一眼，“我觉得常宁总管挺好。”
“多谢怀玉姑娘厚爱，我这便去求姑娘，让你跟了我，如何？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直到怀玉面色愈发难看起来，才眯着眼儿：“不经逗的姑娘。”
“......”怀玉霍地一下站起来，跺一下脚，扭身就走。
常宁双手交叉在脑后，懒洋洋地吐一口气，“来都来了，就出来罢。”
那人白袍金冠，长身玉立地站在他跟前，唇瓣微掀，轻漠地道：“师兄真是好兴致，竟躲到这儿来逍遥自在了，这样看来，日子过得还不错。”
常宁瞄他一眼，兴致缺缺，“你来做甚么。”
那人眸光凉漠地扫过他，唇角一勾，：“师兄，你不觉得我来得很及时麽。”
常宁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，微闭着眼睛，漫不经心地：“你若实在无聊，便去懿禧宫救个人，也算胜过七级浮屠了。”
那人语调微凉，双手撑在常宁两侧，眯着眼睛看他。“好罢，好罢，师兄的话总还是要听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