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院中,几人离去之后,梁骞才转向梁冀问:“究竟是如何一回事,我不信她活不了了。”他一如平常的沉稳,只最后一字忍不住颤了颤。
梁冀苦笑,他要如何压制住心里的沉痛才能接受眼前这事实,他爱慕她多年,如何能接受她可能就要从他生命中消失的噩耗。一时间,情绪崩塌,竟再没法子在屋里呆着,快步离开了。
梁骞缓步行至静好榻前,慢慢地弯下腰去看她。因为在病中,她面上毫无血色,白得有些吓人。他只看一眼,便觉心中抽痛不已,忍不住别开了眼。那一日阮西宁送她回来,他在北院看见她也是这副样子,那时候她醒过来活下来了,这一次必然也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罢。
他抿紧双唇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,看到双眸酸涩,鼻头酸痛。他慢慢地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天真活泼,慢慢地想起她被送到他身边时的惶恐不安,慢慢地想起她,阿骞,我仰慕你,许久了。
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,指尖微凉,他不由心中大恸,往昔种种如刀般刻在他心上。他薄唇微掀,低声道:“此生是我负了你,来生再还可好。”
门帘微掀,亮光透进来,他逆光看去,是怀珠端着药碗进来。她目光平稳,不卑不亢地看向他,道:“将军,我早便过,你对姑娘不够好。”
梁骞竟无言以对。
怀珠又道:“若非姑娘心中牵挂,怀珠绝不会让将军进这屋里来。既是姑娘所愿,将军也遂姑娘一回罢。”罢,欠身将手中药碗递过头顶,直至递到他身前。
梁骞伸去接药碗的手颤得厉害,怀珠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帘也遮上了,屋子里很暗,他愈发觉得心痛难忍。
她牙关紧咬根本喝不进药,他无计可施,只好嘴对嘴地喂给她。她不咽,汤药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。他不甘心又喝一大口,死死地抵住她的唇,一手紧扣住她的下颚逼她把药吞下去。她的唇很冷,身子也凉,好像随时会没了气息一样。
他终于失去了耐心,发狂似的把她抓进怀里,双眸紧闭道:“十五,是我的错。”
怀中那人又如何给他回应,只紧闭双眼,了无生息地任他抓着。
良久之后,梧桐进来,轻声:“爷,姑娘需要歇息,您松开罢。”
梁骞苦笑一声,顺从地松开了,任由梧桐替她盖好锦被,又细细地拿绢帕擦了唇角。梧桐道:“爷,心里若是难受,便与梧桐一,终归会好受一些。”
他却摇头,起身快步离去。
梧桐失神地看着,心中也是万千情绪错综复杂。她心疼地看一眼静好,又默默地退出去。
这世上本有许多事情是不等人的,感情便是其中之一。你以为时光绵长,却转眼已是半世蹉跎,芳华永负。
过了午时,宫里派太医来,更带了百岁莲。
百岁莲,传中百年生百年长百年才开花的天池红莲,可起死回生可延年益寿,是世间少有的宝贝。北国只一株百岁莲,是南国进贡的,收在北国药库里。来的人是太医院有神医之称的吴铭子,传中吴铭子治不了的病,天下人便再没有能治的人了。
梁骞顾不上深究元帝的意图,匆匆领了吴铭子到西院给静好医治。
即便是神医吴铭子,也颇费了一番周章,才交代梁冀守着。吴铭子亲自熬了百岁莲,合二人之力将药喂了才嘘出一口气。梁冀大喜过望,心知静好此番是有救了。
果然又候了半日,脉象就稳了许多;再过一夜,眼角轻开,人已然醒了过来。她虚虚地看一眼梁冀,随即又缓缓地合上了,双眸里流露出的失落却是藏也藏不住的。
梁冀知她此刻想见的人并不是他,心中虽如针扎般疼痛,却还是招呼怀玉去找了梁骞来,自己却默默地退到了屋外。
爱慕是这世上最不能强人所难的东西,旁人再多的青眼相加也敌不过她浅浅一看。一眼便是万年,一眼便是永世。
怀珠心疼道:“姑娘痴傻,公子亦然。”
梁冀自嘲地笑笑,带了细辛与冬青回去。
怀珠怅然地坐在院中,心中万千念头理不出头绪来。阿照挨她坐下,笑道:“姑娘如今好了,你怎么倒是愁上了?”
怀珠退开一些,淡淡地回:“恐怕这一世都不会好了。”
阿照愕然,瞪大了眼眸,却听怀珠缓缓地道:“那你,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百岁莲为何要赐给姑娘。”
阿照的双眼瞪得更大,面色也僵住了。
静好瞧一眼梁骞,他身上朝服未换,面色略有些疲惫,她心中抽痛,心知此番她又给他添了许多麻烦。遂别开眼去,心中却愈发觉得委屈,咬住双唇一声不吭地伏在玉枕上。
梁骞弯腰看她,见她双目无光,面色如土,心中亦是一阵难受。抬手摸摸她的秀发,软声道:“静好,此番教你受苦了。”
静好眨眨眼,不吭声。
他又缓缓道:“昨日之事尚未查清,她心里生怨也属平常,你莫要怨恨。”
静好慢慢地转过脸来,眸中水光闪闪,咬牙道:“你终归是袒护她的。”
梁骞勾唇微笑,眸光柔软,不温不火地:“静好,今日之事是谁动的手脚尚未可知,你何苦这般话。”
静好沉默,心中虽有不平,却也懒得争辩。遂紧闭上双眼,只作入睡之姿。梁骞又站了一会儿,缓缓地开口道:“你且好好养着,今日之事我会查清楚。”
随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之后便是合门声。
静好睁开双眼,却压不住汹涌而来的酸涩之意。她甚至愿意赔上性命来博弈,却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,输赢皆由他了算。
这一仗她打得如此疲惫,他却风平浪静地笑看风云变化。
良久之后,怀珠进来,弯腰看着她,柔和地:“上苍怜见,姑娘您总算安然无恙了。这两日来,冀公子都快要急疯了。”
静好静默。
怀珠又道:“姑娘,不止是冀公子,便是连将军也快疯了。”
静好眼珠转了转,觉得整个人都累了,倦意随即袭来。眼前的景致都慢慢失去了颜色,终是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她听见怀珠,将军也快疯了。
忽然心开了一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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