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梁府,除却早起的婢女,一贯来是没什么人的。这一日却格外嘈杂,婢女厮行色匆匆络绎不绝。
海桐在花园里揪住了三七,问:“出了什么事儿了,大伙儿这般乱糟糟的。”
三七是梁疏身边的人,素来不多话,只:“姑娘出了事,公子正看着。”
海桐吃了一惊,脚下却生了风似的往西院去。
阿照蹲在院里,哭丧着脸,海桐走过去,也跟着蹲下来,心翼翼地问:“阿照哥,姑娘怎么了?”
阿照抬头,见是海桐,稍有些迟疑。
海桐道:“姑娘待人极好,我也是很喜欢她的,您便跟我一罢。”
阿照不吭声,只是手指着心口。
海桐一愣,随后明白过来,姑娘自幼患心疾,平日里就是靠养着。这一次恐怕是出了大事了,否则也不会惊动了各个院里的人。
不多时,梁冀从帷帐中出来,满额都是汗,来不及擦一擦便朝候在外头的梁骞道:“脉象极弱,恐怕不好。”
梁骞一怔,没了主张,脑子里乍然全空了出来。
梁冀沉声道:“她身子本就弱,又沾了红茴香的毒,能不能活过来只能看天意了。”
梁骞心痛,双手不自觉间紧握成拳,利眸扫过秦敏和,眸光淬冷。秦敏和周身一凉,即刻垂下眸去。
阮长安泪流满面,奔过去,探到锦被中握住静好的手,只不住唤着她的名字。
怀玉更是哭得惨兮兮,便连梧桐也跟着抹眼泪。
怀珠虽然红着眼眶,却出奇得冷静,双眸扫一眼众人,高声道:“我家姑娘福大命大,自然会无恙,各位少爷夫人不必担心。”话时,目光却落在梁骞身上。她早便了,这男子是不可沾染的毒,早晚些是要出事儿的,只是没料到竟应验得这般快。
梁冀也悲痛不已,神情极为沮丧,一脸落魄地坐在一旁。
怀珠脑中忽而想起那一年,杏花与梨花一同开放,府上人都去赏花。姑娘穿了粉红色的轻纱衣裙,公子穿了月白色绣纹袍子,二人分站在杏花与梨花前,一人挽琴一人吹箫。风起花飞,轻纱曼舞,那样缱绻美妙的景致往后再没看见过。
她自那一日起便知道,府上的公子心里面藏了一个秘密。
“都回了罢,这里有怀珠怀玉守着就够了。”梁冀低声话,情绪极低落,神色逐渐疲惫迷离。
秦敏和瞄一眼梁骞,他眸色凝重,心中一沉,只觉得万千情绪都涌了上来。可眼前这许多人都盯着,她只好压下心头的怒气,只闷声道:“既是这样,我们也就散了罢。”可榻上躺着的人毕竟是自个儿名义上的妹妹,单自己一个走了便显得薄情寡义,又添一句,“长安也一同走罢。”
阮长安拿绢帕擦泪,起身走到梁疏身旁,才低声道:“如此也好,咱们便不打扰静好歇息了。”
梁疏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,阮长安报以温柔一笑。
几人出了西院,梁疏先告辞离去,留下妯娌二人。
秦敏和被这事搅得心头有些乱,也懒得开口,倒是阮长安微弯着秀眉,浅笑款款,道:“这外头的风凉,大嫂身子未愈,要当心一些。”
秦敏和当下报以微笑,欠身道:“倒叫长安挂念了,真是罪过。”
阮长安笑意不减,足下却停了步子,“有一句话长安当真是不该讲的,可是......聪明反被聪明误,大嫂终归应该懂得。”
秦敏和心底一凉,眉目生怒,瞪向她。“阮长安,你这话甚么意思?”
阮长安见好就收,欠身软语,“长安妄语,大嫂甭理会就是了。”罢,回眸看绿萝一眼,绿萝会意,二人一前一后离去。
秦敏和心思凌乱,一言不发地回了东院。临萍招呼临月送来茶水糕点,她也一概不理会,只是坐着发呆。
临萍自跟着她,二人虽为主仆,私下里感情也是极好的。此刻见她发呆的模样,心疼不已,思虑了一番才缓缓道:“姐,临萍以为此事做的确是不妥。”
秦敏和眉梢微动,看向她,却一声不吭地挺直了背脊。秦家的大姐未出阁之前也是骄傲的,只是嫁入梁家之后,性子被慢慢地磨平了,失去了往日的骄傲。
临萍顺手拣起漆木盘内一只碧玉碗,一手拎起同色茶壶,娴熟地斟好茶送到秦敏和面前。“府上人所皆知姐怀疑她下毒害您,这时候她却出了事,难免众人的目光都会聚到您身上。姐再恨她,也断不该挑在这时候下手。”
秦敏和闻言却笑,慢条斯理地道:“临萍,你终归是不够了解姑爷的。”
临萍正讶异,却听秦敏和星眸闪烁,笃定十分地,“你所的都没错,此时若我对她下手,众人便都会认为是我害的她,进而成为众矢之的。可你家姑爷是甚么人,他能如常人所思麽。他定不会怀疑我,反而会更加相信我。”
临萍恍然,心中疑云一扫而光,面露喜色,“姐心思缜密,倒是临萍多虑了。”
秦敏和轻摇一下头,缓声:“可是临萍呀,你家姑爷的心思谁都猜得准哪。”相守四年,他于她而言依旧陌生得如初识一般。越想抓住他的心,却发现他离她越来越远,飘渺得看也看不清,抓也抓不住。
她苦笑一声,垂下眸去。
人心多难猜呀。
临萍是没瞧见他双眸中的焦躁,几乎要洞穿了帷帐,他心里该有多焦急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表露出来。他或许不知,她瞧在眼中,心里又是怎样的刺痛难耐。
“可是姐,姑爷身边毕竟只有您一人,西院那位到底是要嫁出去的。”临萍宽慰她,“您多留心一些,早日将她嫁出去也就安心了。您呢?”
她轻叹一声,目光悠长绵远,渐渐地颓败下去。
他质问她缘何会将红茴香送到西院里去时,她只是送去给静好活血化瘀用的,其他的一字也不肯多。他眸色凛冽,神情冷漠,好像要吃了她似的。她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,几欲质问她于他心中到底占了几分,却悻悻地别过脸去。
他心中也是喜欢那个人的罢。
这样的认知几乎将她击溃,彻夜难眠,闭上眼就想哭。这样的痛苦生生折磨了她一夜,她知道他决不可能让静好嫁给别人,即便是梁冀都不可以。
临萍轻握住她的手,她垂眸一看,双手早已不自觉紧握成拳,掌心赫然是被指甲戳破的红色印痕。
“姐且再忍一忍罢。”
秦敏和点头,也没有别的法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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