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,有夜风溜进来,昏黄的烛火晃了晃。
梁骞披一件墨色狐毛大氅,戴一顶毡帽,凤眸轻瞥她二人,薄唇微勾着。青楚的身躯一震,眉眼皱成一团,怯怯地垂下眸,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静好的膝上爬下来,立在一旁。
“将军。”静好也随着站起来,心道,这人的气场果真是十足,便连亲生女儿都怕成这样。
梁骞唇角一弯,两道浓眉皱了皱,眸光落在她手中书卷上,低斥:“既还病着便好生歇着,这时候看甚书。”
静好唇角一弯,眉眼里难掩笑意,但她不什么,只静默立着。
“奶娘,带了姐回去。”
奶娘颤声应了,拉了青楚的手告退离去。
静好沉默看着,心里莫名觉得这对父女之间有些诡异,似乎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,更谈不上爱。梁家孙辈里的第一个孩子,虽不是男丁,却也总能多些疼爱。青楚却不是,老太爷不甚喜爱,父亲也不疼,只一个母亲宠护着。按,青楚已三岁有余,梁家也该添个男丁了,却迟迟不见动静,倒显得有些奇怪了。
她细细喘一口气,暂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压下,讨巧地问道:“将军此番前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梁骞缓行两步,在她面前停住,略低头看她。“静好,你的胆子未免太大。”
静好正抚着裙摆上的银丝细纹,听他这么,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他的是阮西宁用药让她失去意识之事。唇角略一扬,眉眼笑开。“将军,静好早便过,此番落选全是天意,实在不是静好所为。”
梁骞唇角一扯,盯着她冷笑,良久之后,冷冷道:“你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,阮家二姐也着实叫我意外,你二人这可是欺君大罪。”
静好低垂下眉眼,他这番话得没错,阮西宁确是犯了欺君大罪,若是东窗事发,掉脑袋还是轻的。只是这事儿又是如何到了他耳中的,她心中惶恐,与他的较量还没展开,她就已经节节败退。往后的日子里,这样的较量恐怕会越来越多,她该如何是好。
她屈身跪下,低头道:“我心不由己,只是想过稳妥的日子,权势荣华那是你们男人的事,我无力参与,还望将军原谅。”罢伏倒在地上。
好一个心不由己,好一个望原谅,梁骞愤然握起右拳。正欲开口责骂,却听她低低地:“将军,那日您策马而来,我便以为一切都会好,岂料却是我多想了。我与梁家,您终究是要舍弃我的,我原也无怨,可您不该给我以希望。”
梁骞心里一抽,别开头。
他最是见不得她这副委屈求全的模样,而她显然早已知晓他的软肋,一次又一次地奏了效。
良久,他开口,“我知你本不愿入宫,着实为难你了,往后便留在府里罢。”他察觉出自己心里头有微的欢愉,本能地压制住了,却不由地皱起了眉。
静好抿唇,面上平淡安静,心里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,好歹他不再追究了。
“待我选一户好人家,将你风风光光地出嫁,定不会委屈了你。”他背过手去,面色晦暗得教人看不出喜怒。
静好恍惚了一下,才恭顺地回道:“那就先谢过将军。”还是要把她送走。
他不吭声,又负手站了一会儿,低声:“早些歇息罢。”罢便走了。
静好嗤笑一声,站起身来,才觉得两个膝盖已是麻木了,似乎是过了极长的时间。
怀珠隔着门,低声:“姑娘,冀公子拿了一些安神的药材来,怀玉已经熬上了,您喝一些再睡。”
静好疲倦地倚在榻上,懒得搭理,只觉得早前怀珠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都冲了上来,把她这心搅得乱糟糟的。怀玉端了安神的汤药进来时,她已经睡了。怀玉看一眼,嘴里嘀咕一句也就退了出去。
出了门,遇见怀珠。怀珠忧心忡忡,转眸看一眼屋里。“姑娘睡下了?”
“可不是,睡着了,可这眉心皱得老高的,好似梦见什么不可心的事了。”怀玉夸张地描述起来。
怀珠笑笑。哪有可心的事儿啊,早前是为入宫的事烦躁着,如今人是回来了,可这心里到底是过不去这道坎了。
“怀玉,你去睡吧,我守着。”怀珠叹口气,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怀玉嘟囔,该是论到我了,却被怀珠推了一把,笑:“行了,你去吧。”
夜里倒也无甚差池,只隔着门时而听见静好咳嗽的声音,怀珠心疼,推门进去将炉火拨得更旺一些,又将窗格开了一丝缝儿,这才安心地躺下。
第二日清晨,静好尚未起来,东院临月就来了,送了一些进补的药材,是夫人嘱咐的。怀珠不好推辞,只好收下了。临月神色却不好,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,怀珠也懒得与她计较,自顾着做事去了。
待静好起来已是日上三竿,怀玉如实把临月来过的事儿与她听了,连同那阴郁的神色都一并描述了,惹得静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拿来我瞧瞧。”她也跟着梁冀学过一阵医理,只她没耐心半途而废了。但就这药材的功用,她总还是知道一些。
“喏,就是这些了。”怀玉端了一只松木盒子,打开了搁在案几上。
静好拣了一些来嗅,笑道:“无甚大碍的,搁下吧,往后不定能用上。”难得秦敏和肯花钱送这些滋补的药材来,她若是不收倒显得不敬重了。只是,她猜不透秦敏和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,怎生就与她亲密起来了,还巴巴儿地送了这些宝贝来。
怀珠道:“是福是祸都好,顺其自然便是了。”
静好赞同地点头,懒懒地困在软榻上,眯着眼睛看她。怀珠被她看得有些发憷,不自在地挪了两步。静好却笑:“怀珠姐姐,也不知谁有那福气能娶了你。”
怀珠俏脸微红,别开眼去。
静好不再逗她,自顾自地往下,“若我是男儿身,也定会喜欢姐姐这样的女子,不争不抢,安之乐命。”
怀玉嘻嘻一笑,挤眉弄眼地:“姑娘难道不知,老管家就甚是中意怀珠姐姐,当初便想求了给粱管家呢。可惜,咱们怀珠姐姐不情愿。”
静好不知有这么一茬,便来了兴致,揪着怀玉问了前情后果。怀珠红着脸瞪怀玉,怀玉自恃有姑娘护着有恃无恐,冲她扮个鬼脸,叫她无奈地扭头走了。
“粱管家待怀珠姐姐也是极好的,平日里怀珠姐姐有甚难的,粱管家总是二话不便来帮忙。只是瞧不出粱管家心里是怎么想的,也不见他有别的什么举动,真是急死人了。”怀玉蹲在静好面前,仰头着,一双眼眸亮晶晶的。
静好浅笑,戳她额头,:“皇帝尚不急,你倒是急什么。”
怀玉吐吐舌头,还欲撒娇卖乖,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响,怀玉急匆匆地进了来,低声道:“夫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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