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冀终是放心不下,差了冬青去抓了几副药,又让细辛亲自送到怀珠手里。怀珠了然,只求细辛转告待姑娘好了便亲自前去道谢。
细辛也同情静好的遭遇,原先那点气儿早消了。“我家公子了,让姑娘好生养着,身子要紧。姑娘与公子之间,若是言谢便生分了,到底也是一家人不是。”
怀珠心道这细辛果然是天生了一副伶牙俐齿,笑:“冀公子心胸广阔,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回了屋,阮长安前来探望,阮西宁一惯来与静好要好,连带着她也把静好当成了姊妹来看,如今见她这般憔悴消瘦,心里也是着实疼惜。
静好却不好意思。“劳三夫人这般劳累,却是静好的不是了。”
阮长安嗔一句,“你若这般,倒叫我惭愧了。”顺手从绿萝手中案盘上端了燕窝粥,银匙轻轻搅几下。“你若愿意,随宁儿喊我一声姐姐,我便快活了。当真不情愿,也别再三夫人三夫人地喊,喊一声三嫂也不显生分。”
静好乖顺听着,点头道:“记住了,三嫂。”
阮长安扑哧一声笑,嗔一句鬼丫头,舀一匙燕窝粥递到她嘴边。“乖,张嘴。”
静好更不好意思了,张嘴接了,急急地推辞。“我自个儿来便好,不好麻烦三嫂的。”
阮长安笑而不语,却一匙接一匙地送过去,倒像是伺候人上了瘾似的。“宁儿时候,我便这么照顾她,你便当是让我怀念一番。”
阮夫人去世时,她不过十岁光景,西宁更。阮青林后来不曾续弦,她便担负起照顾西宁的责任,一直到了西宁长大成人,她嫁入梁家。
话间一碗燕窝粥便见了底,静好鼻头略酸,恍惚间想起了薛挽心,她待她算不得极好,却也时常有这样氤氲缱绻的时候,教她不至因父亲的缺失而觉得失落惆怅。回想南国那几年,她们确实快活自在,若不是薛挽心执意要来北国寻找父亲,她们断不至于沦落得如此悲凉。
阮长安擦过手,坐在榻前陪她话。不多时奶娘便来报,是姐哭闹着要寻母亲了,她便坐不住了,愧疚地告歉。静好趁机了要回西院之事,她也不挽留,只叮嘱怀珠怀玉要照顾好姑娘,若有什么需帮忙的尽管到北院寻她。
静好也不觉得失落,毕竟她于阮长安来讲,不过是一个外人。
回到西院,怀珠忙忙碌碌把药熬上了,又揪着怀玉做了几碟子点心,煮了一壶甘草茶,这才算完。
静好吃食不多,心情却不错,倚在榻上瞧着二人斗嘴,只觉得暖意融融。心道不管何处总比不过自己的西院来的好。
酉时(1:00 - 19:00)半刻,秦敏和到西院探病,临萍临月二人拎了食盒来,竟都是些滋补的药膳,看上去花了颇多心思。
静好早在北院时便用过膳了,此时哪里吃得下,遂命怀珠收在厨房里。
秦敏和上前握住她的手,十分心痛地:“静好,这不过短短几日,你竟成了这副模样。若我能早些知晓,定不叫你去受那苦。”罢,眼角泪光闪闪,转眼已是泪眼婆娑。
静好心中哂笑,面上却装出颇为感动的模样,揪着心口道:“谢夫人关怀。”心中却鄙夷起自个儿,这人便是害她失去母亲的罪魁祸首,她竟也能与她相谈甚欢。想必她也厌恶她罢,毕竟她的存在生生地提醒着她父亲早年做过的荒唐事,提醒着她往日做过的坏事。
秦敏和却温婉地笑着。“你病着,我也做不了别的,来陪陪你却是行的。”
静好歉然,“劳夫人挂心。”
二人各怀鬼胎地了一会儿话,秦敏和告辞离去,怀珠送她出了门。秦敏和道:“怀珠,好生照顾着,你家姑娘的身子金贵着呢,可经不起这一次一次的折腾。”
怀珠听出这话中带刺,显然这二人面上和气,心中都有着怨气呢。她却温顺应下了,又送了一段,才折回了自个儿的院落。
怀玉蹲在药炉跟前,手摇着蒲扇,被火烟迷红了双眼,眯着眼睛流泪。怀珠笑着推她,“去去去,我来罢。”
怀玉犯倔,不肯撒手,蒲扇摇得更欢。“怀珠姐姐这是瞧不起我吗?”
怀珠又扑哧一下笑出来,摇着头走了。
怀玉恼得肠子都青了,嘟嘴嘀咕了几句,又愤愤地蹲下身去,认命地摇着蒲扇,间或被火烟呛出几声儿咳来。
这药是驱寒的,大抵是加了苍耳子这等辛苦的药材,才一入口便觉得舌根处苦得厉害,几欲吐出来。怀珠见她神色凄苦,大声嚷着让怀玉去取些蜜饯来过口。
怀玉迅速翻了蜜饯出来,拣出一颗递到静好口中,道:“姑娘,这药是苦了一些,可冀公子了,药到病除,管好。”
静好只沉默听着,她惹怒梁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,只是哪一回都不如这回愧疚难当。她入宫参选,他当下便进了太医院,想必也是为了保护她。可惜她从来不懂珍惜,只觉得理所当然,一次一次伤了他的心。
“冀公子还了,姑娘若是再敢伤害自己,他定要让姑娘难受十倍百倍。”怀珠也转述梁冀过的话。
他这话着凶狠,她听着却揪心。他待她真心,她却对他无义,她从不知道自己竟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,比之梁骞,丝毫不差。
怀珠弯腰,对上她的双眸。“姑娘,怀珠句不当的。姑娘您当初真不该将冀公子牵扯进来。”
她话时依旧温和,静好却看见她眸光里的坚定信念,便觉心虚,垂下眼睫去不吭声。她的话得在理,当初若不是她非要把梁冀牵扯进来,他本该过得更自在一些,是她非要传去那一封书信,生生去搅了他这一泓清泉。搅便搅了,还这般任性肆意将他的心伤了个透。
“怀珠,你未免太放肆了。纵姑娘宠你疼你,你可就能这般话了?”怀玉横眉冷对,一副护犊之心。往日她哪里敢在怀珠面前大声嚷嚷,向来都是怀珠一,她不敢二的,这般场面倒是不多见了。
“怀玉。”静好轻斥一句,“是我让怀珠的。”
“姑娘,您就是太善良,这才叫夫人和老太爷欺负了去。”怀玉这话刚一出口就被怀珠捂住了嘴巴。“怀玉,你可真要害死姑娘啊,这话要是传到夫人那里,你我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用。”
怀玉吓得大气不敢喘,惊恐地瞪大了双眸。她知道怀珠所并非假话,夫人确实是个狠心的人,连临月都下得了手,更何况是她们了。
静好眉心微微一拧,倒不甚在意,只推自己累了要休息,吩咐她二人出去。
怀玉端着药碗先出门,怀珠退出屋外转过身将房门合上,转身喝道:“怀玉啊怀玉,你又险些闯了大祸。”
怀玉自知有错,咬着唇不敢开口,怯怯地偷看她一眼,又垂下眸去。
“往后这话可不敢再了。”怀珠瞪了她一眼,瞧她这副委屈的模样,心中不由柔软起来,哭笑不得地戳戳她的脑袋。“得得得,你也甭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了,姑娘心地善良,那是她上辈子积的德,往后你我看着一些就是了。”
“怀珠姐姐,我是真替姑娘觉得委屈。你将军他明明......”
怀玉还欲,却被怀珠岔开话去。“将军的事,可轮不到咱们议论,将军不比咱们姑娘,往后你话可得掂量掂量。”话间又板起脸。
怀玉嘴上不敢,心里却嘀咕。照此前种种来看,将军对姑娘恐怕不是完全无情的,可既是那样,为何非要让姑娘入宫呢,真是个猜不透的人。
怀珠却不管怀玉,自个儿抱了被褥打算守夜,怀玉正要抢,却被她噤声动作止住了。转眼,怀珠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被褥铺开了,怀玉便歉然地回了自个儿的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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