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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丹青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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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崽俚子,你要到哪里去哟?”

“船家,此船可前去景德镇?”

“是哟,还文绉绉咯,小书生,到镇上要两日勒。”

“此有鹰洋一枚,可搭船随去?”

“人小鬼大,哪里能要小鬼咯钱。上来吧,粮收好嘚,路上好歹也有只伴。”

一棹春风一叶舟,鸭尾船浆轻敲水面,纹痕几皱。十岁未满的徐孝行,盘起辫发,将草把杆子甩入杂丛,俏皮衔住几只面人,跳钻船舱,逃离了丰城。

“崽俚子,你去找哪个哩?”“听闻此镇乃千猪万米码头,娘舅前去谋生,欲要投奔。”

“讨生活呀,要有些本事啰。吃墨水咯可以学描红,先当学徒打杂,过小媳妇咯日子,学成嘚就看本事啰。”

“请教何谓描红?”

“赫赫,去了就晓嘚。”

天高地迥,赣水浩渺,原平野阔,烟草风絮。舟行轻便,瞰豫章道,滕王阁依稀,行鄱阳湖,长洲滩涂,水乡泽国,万羽掩日,水天黄昏。渡双塔,入昌江,眺狮子山,落雁金夕,帆墙如林,鸬鹚肥鳜,饶戏渔鼓。

“水鬼,交捐。”姚公渡漂来宽舟,摆载背枪水警横蛮撞船。“老爷拿好,日子难过哟。”船老板将火石敲闪,燃点一杆黄烟。

“崽俚子,有口福嘚,昨日还剩船板肉,搭些鱼丝。”“船家,汝用膳否?”

“昨日酒肉饭饱,你先洽。”烟星将风霜流尽的脸点的忽近忽远。“明朝早上就会到镇上嘚。”

“甚好。”孝行有些倦了,就着舱内茅草睡了。船桨击波,逆流吃力摇曳,点点渔火混同漫天星光,将远山劲骨勾勒,如同闭眼后的梦晕。

“崽俚子,起来,起来。”远方山风鬼嚎,“土匪来嘚。”船家抄起茅草板藏的**,朝亢奋惊叫的深暗射去,声响渐平,孝行了无困意,默然无声。零落村屋的粱脊上反显天光,几声犬吠,欲显落寞,只余淡暖的春风,流抚耳颊,些许悸盼油然而生。

天明山暖,翠碧涓闪,云影壶天,青峰静动。村市集镇,险滩几处,浅水上陈着不知年代的碎瓷。初见山区的孝行,顺手在灵波中掠出一片,青花横笔“枢府”二字。

“船家,何谓枢府?”

“吃墨水咯都不晓得,我哪里晓得啰。”暖光将船家也照得欣愉起来。

碎瓷愈发多彩,光润斑斓,银鳞成河。

孝行目不暇接,徒留纵揽之意,心旌疾驰间,忽闻天浪之声,微若纤尘,无从寻觅,不撩心,却静意,如日月之韵,潮涨潮落,星华斗转,自然天成。

欢愉转睛,只见遍野青松耸立,绘联重山苍脊。

日光流转徘荡其间,将松之针,松之干,松之魂劲显毕露。

风松低俯,凤鸣碎散,聚海之乐律;松盖高昂,筋骨称雄,揽天之峥嵘;松姿奔涌,流霞崩飞,情思一汪。

苍松形散入魄,成人之形状,人之气节。

舟行镜面,黛色松影抛洒在璀璨流瓷间,与泛白翠波和青天流云魂蒙一体,梦生一番境界。

万千色彩流入少年孝行的醒目内。

跃喜之余,抬见几行墨龙,劲爪张腾,如写苍天。

“船家,着火了。”孝行心急遥指。“不是火,等近嘚,你就晓得啰。”

一篙青黄横挑,船家悠然行歌。

十八浪来,十八折,十八渡来,十八桥。

草鞋码头十八省。

火龙四时雷电镇。

新平昌南始,鄱湖黄山生。

赵慨开山创,真宗赐名称。

童宾投御窑,唐英卅载任。

过手七十二,三十六行人。

都佬占坯窑,徽商把钱称。

抚仔来琢器,杂帮其余分。

匠从八方来,码头少故人。

牙行输万国,会馆戏歌笙。

元帝醉青花,斗彩迷明臣。

粉彩造绝顶,长毛烧御门。

厂前前后街,弄堂数迷昏。

山邬十万家,洲塘夹里村。

富贵天子堂,穷尽洒泪魂。

十八拐来,十八描,十八帮来,下八仙。

十三里来陶阳镇,十岁来走四码头,古稀天间不回首。

过凤岗,古县渡,舟轮并联,禾杆金黄,瓷品驳裹,沉压近舷。吕蒙渡头,十里长亭,五里短亭,见南山横障,船行几曲,回湾水缓,一河两分。窄急一条小港嘴回回花园内,宣教塔林立,波斯机帆船上数点白帽船夫。落马桥旁,景德寺棱角依稀。

北上宽缓一支峡敛,西岸山秃无木,栈道似黄龙盘蜒,纤夫小如芥草。东过哪吒庙,亿万层叠窑渣瓷片上,雄镇横生。

陶舍重开,焚如炬火,三百余烟囱光火迸发,直插苍天。倒渣嗡响,岸震轰鸣,柴搓齐码,充塞堤底,千舸朝发,舟帆蔽日。慢行于拥塞的西瓜洲趸船边,纳了最后一道捐。独立舟头,只见四大船帮的三千只运送稻草,釉果,成瓷,南北货品的麻雀船,德化船,乌龟船,抚船,沙排子船,麻雀子船,扁嘴船,巴斗船,横板船,铲子船等拥塞河道。南昌人的刘家码头前,片连三四百只运送柴搓的大小袅梢船。

漂流而下的水柴冲缀舟间,各家柴行八头在收柴水栅边逐一对号收拾,高大的吊脚楼昂扬岸头。十八渡挤满了等待义渡驳船的人头黑点,茶亭内的过客悠然对饮聊叙,连片赌摊边聚满了面目变形的走卒苦力和穿黄泥裤的放贷恶财神。

市埠渡水面上,小艇紧环,差役警察森列。水心中,两舷镶嵌敖龙的御船,将龙帆裹卷降下,琉璃船亭后仓门紧闭,数十只各色官船随列。湖南码头上,湖南会馆牌坊上曾国藩题跋若现。

舟行近岸,烟囱下的花砖窑场,坯房,青瓦四水回堂的一颗印民居,三四叠封火墙的商号棱角分明,庙宇会馆琉瓦鸱吻流光。

弯斜堤岸的麻石走廊尽头,接连上百条幽曲宽窄的拱门里弄。

赤膊日晒的挑夫杠着禾杆外露的瓷筐,蝼蚁般上下来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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